“这物件怕不是成精了?”王二嫂心里有点发毛。
有天夜里,她甚至梦见这对羊尊活了过来,在灶台上低着头喝水,羊角上还沾着草叶。
她想把它们扔了,可小虎哭着不肯,说小羊是他的朋友,会在他咳嗽时用凉丝丝的身体贴着他的额头。
入秋时,柴桑城爆发了瘟疫。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上吐下泻,没过几天,就有人开始发烧咳嗽,郎中来看了也束手无策,只说是“时疫”,得靠自身扛过去。
王二嫂也没能幸免,一天早上醒来,浑身烫得像火炭,喉咙疼得咽不下水,只能躺在床上哼哼。
小虎吓坏了,守在床边哭,用脏兮兮的小手摸她的额头:“娘,你别死。”
王二嫂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只能咳出几口浓痰。
她看着儿子瘦小的身影,心里又酸又疼——要是自己死了,这孩子该怎么办?
那天夜里,小虎抱着小羊尊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小羊尊对着他说话,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芦苇:“把我肚子里的水烧开,给你娘喝。”
小虎一下子惊醒了,借着月光看见灶台上的羊尊,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起娘平时给他煨药的样子,抱起小的那只羊尊,踮着脚够到水缸,小心翼翼地灌了半尊水,然后把它放在火塘边的余烬里。
火塘里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红通通的,映着小虎认真的脸。
他守在旁边,时不时用小树枝拨一下炭火,嘴里念叨着:“快点开,快点开,娘喝了就好了。”
过了一阵子,羊尊变得滚烫,里面的水咕嘟咕嘟响。
小虎学着娘的样子,找了块破布裹住羊尊的肚子,把水倒进一个豁口的碗里。
水是淡黄色的,带着点说不清的香味,不像平时喝的井水那么涩。
“娘,喝水。”他端着碗走到床边,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王二嫂。
王二嫂迷迷糊糊地张着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着股淡淡的甜味,原本火烧火燎的嗓子忽然舒服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多喝了几口,居然能咳出一口浓痰来。
“娘能咳出来了!”小虎高兴得拍手。
从那天起,小虎每天都用羊尊给娘烧水喝。
说来也怪,那水喝起来总有股清甜味,王二嫂的烧慢慢退了,咳嗽也轻了,没过半个月,居然能下床走动了。
“真是多亏了这羊尊。”王二嫂抱着小虎,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
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对羊尊,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物件,倒像是家里的一员,在默默守护着她们母子。
开春后,瘟疫过去了,柴桑城渐渐恢复了生气。
王二嫂带着小虎去感谢郎中,把羊尊的事告诉了他。
郎中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了之后,特意跟着去草棚看了看。
他拿起母尊,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摸了摸裂痕处,笑着说:“这可不是成精,是手艺好。”
他指着羊尊的胎体,“这是越窑的秘色瓷,胎里掺了玛瑙末,所以釉色温润,还能吸附水里的杂质。你看这裂痕,里面是空的,既能保温,又能让水汽流通,烧出来的水自然好喝。”
王二嫂这才明白,不是羊尊有灵,是古人的心思巧。
她把母尊也洗干净,用来给小虎煨汤。
母尊的保温性极好,早上煨的鸡汤,到中午还是热的,汤里还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像是把春天的味道锁在了里面。
有天夜里,王二嫂做针线活,看见小虎趴在灶台上,对着羊尊说话:“小羊,你以前的主人是谁呀?是不是也像我娘一样,用你烧水喝?”
羊尊静静地卧着,眼睛眯着,像是在听。
月光透过草棚的缝隙照进来,在羊尊的裂痕处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个温柔的拥抱。
王二嫂放下针线,走过去摸了摸羊尊的釉面。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她对着羊尊轻声说,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承诺。
风从草棚门口吹进来,带着野菊的香气,灶台上的羊尊纹丝不动,只是裂痕处的水珠轻轻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笃,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这对跨越了百年的青瓷羊尊上,为它们漫长的旅程,又添了一段温暖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