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瓦当里的炊烟(1 / 2)寄梦古斋首页

太康元年的夏天,柴桑城的日头毒得像要把石板路烤化。

王二嫂蹲在城南的废墟堆里,手里的铁钎撬动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断砖,砖缝里卡着半片青灰色的瓦当,莲纹的边缘已经被岁月啃得模糊。

“娘,你看这瓦当能卖钱不?”七岁的小虎举着个豁口的陶罐跑过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晒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在陶罐的裂纹里。

王二嫂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

她的粗布裙摆沾满了尘土,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这是丈夫走后的第三个夏天,那场烧毁了半个柴桑城的大火不仅带走了她的教书先生丈夫,还烧光了家里所有的念想,只留下这对母子和一屋子烧焦的书。

如今她们靠在废墟里捡拾能卖钱的旧物过活,瓦当、碎瓷、铜钉,只要是前朝留下的物件,总能在西市的旧货摊换几个铜板。

“傻小子,这瓦当碎成这样,顶多换个烧饼。”王二嫂接过陶罐,掂量了一下。

罐口的豁口锋利得像刀子,她用帕子裹住边缘,“不过这陶罐是东汉的,你看这弦纹多规整,或许能给杂货铺老板装干货。”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被不远处的芦苇丛吸引了。

那里的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娘,我去那边看看。”

他丢下陶罐,像只小野兔似的窜了过去。

王二嫂刚想喊住他,就听见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欢呼。

她赶紧跟过去,只见小虎正蹲在一丛野菊旁边,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东西,灰扑扑的,却透着股温润的光。

“娘!你看这个!”小虎举起手里的物件,阳光穿过芦苇的缝隙照在上面,青灰色的釉面泛出淡淡的乳光,像蒙着层薄雾的湖水。

王二嫂的呼吸猛地一滞。她认得这东西——丈夫生前最爱摆弄古董,书房里就摆过类似的青瓷。

这是只羊尊,羊角蜷曲如新月,羊身卧着,四肢收在腹下,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圆睁着,而是微微眯起,像是含着笑。

羊背靠近脖颈的地方有道细细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哪来的?”王二嫂接过羊尊,指尖触到釉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不像在烈日下暴晒过的样子。

小虎指着脚下:“就在这草里,还有个木头牌子呢。”

王二嫂低头一看,果然有块朽烂的木牌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羊形,已经看不清原貌。

她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丈夫说过,以前人藏贵重东西时,总爱做个记号。

她放下羊尊,用铁钎在周围的泥土里刨起来,没过多久,钎尖碰到了硬物。

“有了!”她心里一喜,小心地拨开泥土,另一只羊尊慢慢露出了全貌。

这只比小虎找到的稍大些,体态、釉色、甚至眯起的眼睛都一模一样,脖颈处的裂痕与小的那只严丝合缝,像是从同一个地方裂开的。

“是一对呢。”王二嫂把两只羊尊并排放在草地上,阳光照在它们身上,裂痕处的阴影连在一起,像道弯弯的桥。

她忽然想起丈夫讲过的三国故事,说当年赤壁之战后,有不少宝物沉在了江里,难不成这对羊尊就是那时留下的?

“能换好多烧饼吗?”小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他已经一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王二嫂摸了摸儿子的头,把羊尊揣进怀里:“先回家。”她没说能换多少烧饼,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是真值钱,就先给小虎请个郎中——这孩子最近总咳嗽,夜里咳得厉害,像是有口痰堵在喉咙里。

回到家,王二嫂把羊尊洗得干干净净。

家就在废墟旁搭的草棚里,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灶台上摆着口豁了边的铁锅,这就是她们的全部家当。

她把大的那只羊尊放在灶台上,发现它的腹腔很深,口沿处有个不易察觉的隔板,像是能用来盛东西,就抓了把盐放进去,刚刚好。

小的那只腹腔是空的,底部有个针眼大的注液口,她试着灌了点水,居然一滴不漏,便用它给小虎喂药——郎中开的汤药很苦,用这羊尊盛着,小虎似乎没那么抗拒了。

“娘,小羊会喘气。”一天早上,小虎指着灶台上的羊尊说。他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王二嫂正在生火,闻言笑了笑:“小孩子家胡说什么,物件哪会喘气。”

“真的!”小虎跑到灶台边,指着羊尊的裂痕处,“你看,它流汗了。”

王二嫂凑过去一看,愣住了。只见大羊尊的裂痕处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刚出过汗似的,摸上去凉凉的。

可外面明明是大晴天,太阳把草棚顶晒得发烫,怎么会有水珠?

“许是夜里潮的。”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犯了嘀咕。

可接下来的几天,小虎总能发现羊尊“喘气”。

有时是她烧火做饭时,火苗舔着锅底,羊尊的裂痕处就会冒出丝丝水汽;有时是阴雨天来临前,水珠会凝结得更密,像羊在轻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