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的暮色层层浸染，漫过马伏山的沟壑田垄，将整片山野笼进一片温润又苍茫的静谧里。

半山腰的农家独院褪去了白日的清亮，晚风穿林而过，带着深秋山野独有的清冽凉意。院坝中央，粗壮苍老的老皂角树横卧在地，粗壮的树干沉沉压着泥土，树皮皲裂如沟壑，镌刻着数十年的风雨沧桑。土生土长的老二哥蹲在树身旁，布满老茧、青筋凸起的双手死死攥着油锯把手，佝偻着脊背，反复发力。

刺耳的锯木轰鸣声骤然停滞，油锯的链条死死卡在厚实粗糙的皂角树皮纹路里，纹丝不动。

齿轮咬合的卡顿声细碎沉闷，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山风裹挟着浓郁的汽油味扑面而来，掠过老二哥花白的鬓角与黝黑的脖颈，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簌簌作响。年过花甲的老人气力早已不如当年，几番用力无果，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腰身，颤巍巍抬头，望向头顶纵横交错的苍老枝桠。

暮色月色交织，细碎的清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光秃秃的枝桠间，零星垂挂着饱满厚实的天然皂角，形如青褐豆荚，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冷光，沉静又落寞。

这棵参天皂角树，是老二哥五十多年前亲手栽下的幼苗。

彼时他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踩着马伏山的泥土，将一株纤细弱小的树苗移栽在老屋土坯墙外。五十余载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小小幼苗历经风霜雨雪、日晒夜露，扎根沃土、肆意生长，终成亭亭如巨伞的参天大树，守护着这一方农家小院，陪伴着一家人岁岁年年。

在物资匮乏、娱乐稀缺的上世纪八十年代，这棵皂角树，是整个院落、整片山村最特别的存在。树干挺拔笔直、长势周正，枝桠疏密得当，高度得天独厚，是方圆十里最适合架设电视天线的天然支架。每到傍晚，家家户户围坐在黑白电视机前，借着这棵大树支撑的天线信号，收看为数不多的电视节目，喧嚣的人声、清脆的笑声，填满了寂静的山村黄昏。

数十年间，它无可替代，默默撑起了几代山村人的闲暇时光与烟火欢喜。

不止于此，在没有日化洗护的旧年月，这棵树更是全家人的“宝藏”。每到秋冬时节，成熟的皂角挂满枝头，采摘晒干后，泡水粘稠洁净，是纯天然的洗护好物。家人洗衣浣布、梳洗秀发，全靠这山野馈赠的天然之物。一树繁果，滋养了岁月，温暖了清贫的旧时光。

正因承载了太多回忆，起初，老二哥万般不舍，迟迟不愿动手砍伐这棵老树。

老树见证了一家人的烟火日常，封存了几代人的珍贵记忆。树下有父母劳作休憩的身影，有兄弟嬉笑打闹的欢歌，有童年最纯粹温暖的岁月。每一道树皮纹路，每一片落叶繁花，都是刻在心底的乡愁。

可岁月流转，世事更迭，万物终有兴衰起落。

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老树根系老化、枝干中空，树身高大、重心不稳，伫立在屋舍旁，已然成了极大的安全隐患。每逢暴雨狂风，粗壮的枝干摇摇欲坠，随时有倒伏砸毁房屋、伤及人身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时代早已变迁，老树的价值悄然落幕。如今家家户户电视普及、信号全覆盖，再也无需依靠树干架设天线；洗护用品琳琅满目，便捷高效，无人再费时费力采摘皂角洗衣洗头。

曾经不可或缺的老树，渐渐失去了实用价值，只剩一身沧桑伫立人间。繁华落尽，功用归零，于风雨飘摇中静静等待落幕，这是岁月的必然，也是万物的宿命。

看着卡壳停滞的油锯，望着满树垂落的陈旧皂角，我立在院坝边，心底漫起绵长的怅惘。

人到暮年，方知老话不虚：人年纪越大，越是恋旧。

年少时，我一腔热忱、奔赴前路，扎根基层、奔走乡野，日日奔波于岗位琐事、人间烟火，总觉得来日方长，从未读懂怀旧二字的重量。直至多年过去，我从机关前台岗位退居二线，卸下满身头衔、卸下繁重责任，人生骤然卸下重担，归于清闲。

昔日繁杂的工作戛然而止，无休止的工作电话寥寥无几，推不掉的人情应酬尽数远去。不必早起奔波，不必熬夜操劳，紧绷多年的身心彻底松弛下来。褪去职场奔波的疲惫，常年伏案劳作臃肿的身形渐渐清瘦，心境也愈发平和通透、从容自在。

退休之后，我无麻将之好、无垂钓之癖，平生唯一所爱，便是归居山野、回归故土。闲暇时日，我总爱驱车返回马伏山老宅，在山间散步踱步，静坐院中读书听歌，闲看历史剧集，在烟火旧事中沉淀自我。

更多时候，我会坐在院坝的老石凳上，与扎根乡土、一生务农的老二哥闲谈叙旧。

老二哥半生居于山野，守着老屋良田，历经山村数十年变迁，见证了乡村的兴衰起落、人情冷暖、岁月更迭。他的记忆里，藏着马伏山最鲜活、最真实的乡土往事：七十年代的农耕岁月、乡村邻里的人情纠葛、老屋院落的烟火日常、时代更迭中的细碎变迁。

每一次闲谈，他都会缓缓细数陈年旧事，字字句句饱含半生深情、满腔眷恋。那些鲜活的人物、生动的场景、细碎的烟火、真实的悲欢，都是我撰写长篇纪事体小说《马伏山纪事》最珍贵的素材。

数十万字的笔墨沉淀，三百多万字的文稿篇幅，部分源于老二哥的口述回忆。他是我笔下最浓墨重彩的乡土人物，也是这部作品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让书中的山乡岁月、人间百态有血有肉、鲜活立体，不空洞、不浮夸，满是人间烟火的温度。

人间诸事，皆随时间自愈。此前周五心绪郁结，因五行气运、琐事纷扰生出的黯然神伤，经过一个周末的静养休憩、山野治愈，早已随风散去、烟消云散。我终于懂得，时间是世间最温柔的良药，拥有鬼斧神工的力量，能抚平所有郁结、消解所有不快，让心事归平，让岁月安然。

小城居繁华，老宅藏初心。从我居住的县城回到马伏山故居，道路正东正西、笔直通畅。

周六清晨，天朗气清、秋风和煦，我携妻儿一同归乡。四十分钟车程，道路半平坦、半颠簸，穿田野、过山岗，一路秋风送爽，满眼秋意斑斓。时隔两周重回故土，山村早已换了模样，秋意渐浓、岁月流转，当真应了那句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上次归乡，尚且身着薄秋衣，山野绿意未褪、暖意尚存。短短半月，秋风染遍山野，万物悄然更迭。我初秋时节在自留菜园撒播的最后一季青菜籽，历经秋雨滋养、秋阳温润，如今已然破土抽芽，长出一指多长的鲜嫩嫩叶，葱葱郁郁、青翠欲滴。

这片菜园，是父母耕耘半生的沃土，曾岁岁丰收、生生不息。多年来无人打理，渐渐荒芜杂草丛生。如今我归闲返乡，重新开垦耕耘，清理杂草、翻整土地，让荒芜菜园重焕生机。往后岁岁年年，这里会长出无公害的绿色蔬果，装点餐桌、丰盈生活，不负故土馈赠，不负父母遗泽。

踏入独门独院的农家小院，深秋的乡土景致尽收眼底，满目温柔、满目安然。院边的李子树褪去繁盛绿意，枝叶泛黄、次第落叶，静静褪去芳华，沉淀生机以待来年。唯有坝子边沿的桂花树，如撑开的巨伞，苍翠挺拔、四季常青，伫立院中，与监控设备日夜相伴，默默守护着这一方小院，守着岁岁年年的寂静烟火。

沿路亲手移栽的十八棵桃树，秋叶尽数染红，层层红叶缀满枝头，热烈绚烂。树木收敛枝叶锋芒，默默蓄积养分，静待来年春风拂面、繁花盛开、硕果累累。

院坝移栽三年的二十八棵柚子树，大多果实已然采摘殆尽，唯独枝头留存最后一颗柚子，孤零零悬于枝桠，金黄饱满、圆润透亮，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格外喜人。

秋风拂过院坝，泥土温润，浅草破土而出，细碎青葱的新草铺满地面，与错落有致的果树相映成趣。红瓦白墙的新式洋房，在绿树青草的映衬下，清新雅致、静谧雅致，山野小院焕然一新，褪去荒芜，满是生机。

将小车稳稳停在平整的院坝中，推门下车，周遭一片寂静。我骤然察觉异样，往日进门时“您已进入监控区域”的智能提示音悄然消失，院中静悄悄的，无半点声响。

起初我以为监控设备故障、线路老化，直至推门进屋、开启电视，屏幕毫无反应，才恍然醒悟：家中早已停电，是我一时疏忽，忘记提前预缴电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