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明人在利州浪，钱就自己送上门了。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

这也是因为葛明人好，为人大方，这么贵重的玻璃制品随便就给了李恪，再说葛明赚钱从来都想着李家几个兄弟。

李恪享受了一顿美食，都没能好好歇上一会儿，带着随从出发了。临走前带了不少吃食，尤其是清茶。

葛明这些日子到处游玩，绵谷周围几乎已经玩遍了，时间久了也就无聊了。要说绵谷有不少值得去的地方，尤其是寺庙，葛明对寺庙着实不感冒，自己毕祖上毕竟是道门出身，总觉得去寺庙游览有些对不起自己的祖宗。

奈何绵谷周围出名的寺庙就足足有三座。没地方可去，于是就只能去寺庙转转了。这也是华姑的提议，因为华姑经常陪着杨氏去寺庙。后世不是说年纪小的不能去寺庙、道观吗？容易因为长得好看或者聪明伶俐，提前被始祖、佛祖收走。

要说绵谷最出名的寺庙那应该是乌奴寺，就在绵谷县城的西边，乌奴山麓、嘉陵江西岸，这个乌奴山后来改名叫乌龙山，好像跟剿匪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南朝齐时期，晋寿人李乌奴嘉陵江西岸这座山上筑寨、修建庙宇，后人便以他的名字称此庙为乌奴寺，山也叫乌奴山。

华姑跟杨氏常来乌奴寺，对乌奴寺了如指掌，不然葛明也不知道这座寺庙的来历。

众人从临江客馆出来，很快就到了码头，坐上一艘不大的客船，很快就到了嘉陵江的西岸。下船爬山，要说爬山绝对是葛明不太喜欢的运动。为何呢？十岁开始养生，这种伤膝盖的运动当然要少做才是。

原来乌奴寺依山崖而建，不是平地大寺。崖壁层层开凿佛龛，木构殿宇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朱檐依石壁，下临滚滚嘉陵江。

这样的寺庙好像并不多见，要说道观、寺庙的确都喜欢依山而建，但是这种如同后世手脚架施工的寺庙的确值得来看看。

寺庙不大，因为也无法修建的太大，古人还能在山上开多大个地方出来？

乌奴寺还不叫皇泽寺，当然更不可能有则天殿了，殿里也没有身着僧衣的武则天，而是供奉的观音菩萨。

就是这个观音葛明越看越是觉得奇怪，到底哪里奇怪呢？怎么看不出来一点慈悲呢？体魄雄健，勇猛有胡须，手上拿的也不是净瓶、杨柳枝，左右手都是大印。

这是观音菩萨？葛明恨不得把这里的住持拉过来问一问，为何把观音姐姐，不是，观音菩萨弄成这副模样？

“华姑啊，这个就是观音菩萨？”

“四郎哥哥，这就是观音菩萨啊，难道你在其他寺庙看到的不是这个样子？”

“我几乎是第一次进寺庙，在益州的时候去过，但是根本就没进大殿。我怎么感觉不到一点慈悲呢？”

“啊，四郎哥哥，千万不要胡乱说话，小心菩萨怪罪。”华姑双手合十，赶紧给观音大汉施礼，可能在帮葛明请罪吧。

葛明有点无语，好吧，你们都这么信，那本小郎君也就不胡说了。

第一次见大唐的观音菩萨，让葛明倍感失望，怎么会是一个大汉呢？观音的确最早是男人模样，不是男变女吧？这时候还没开始变？想到这里葛明不禁想起成都的武担山，古蜀王妃也是男变女。葛明内心又十分感叹，蜀地性别好复杂啊，尤其是益州都督府所在地。

要说观音菩萨可是一个神通广大的神仙，在佛门和道门中全都有，道门叫慈航真人。

其实观音男变女，跟葛明身边的这位武家小娘子有很大的关系。在佛门中观音可以随众生需要，化男、化女、化老人孩童，所以也没个正经模样，佛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你说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想什么样就什么样，就是很随意，因为随意才佛法无边嘛。

魏晋南北朝、初唐时，观音就是肌肉大汉，右手施无畏印，左手与愿印。不过到了唐代因为有华姑的缘故，女身可以成圣，到了唐代中晚期观音雕塑逐渐变的柔和，到了宋代女相观音成为主流。

元明彻底定型，妙善断臂救父，修成观音的故事广泛传播，把观音身世直接设定为公主，民间认知彻底固化为女性。净瓶、杨柳枝的经典女相造型普及，基本就是后世的模样了，完成了男变女的转变真正转变。

这也说明了一个要点，中原民族对于外来的东西经常会按照自己的需求做改变。文化、食物都是如此。

一行人出了观音殿，才发现外面有个石碑，上面写道贞观二年，武都督杨夫人在此造像祈福，捐资凿西龛造像。

“原来伯母给这里过香火钱，难怪小娘子对这里这么熟悉。”

华姑笑着说道：“母亲笃信佛教，当然出钱又出力了。”

“那我们去看看西龛吧。”

中心柱窟更早，是北朝旧窟，窟中立中心石柱，四面雕佛，年代最古。另有五佛龛、写心经洞等大小龛窟，崖壁密密麻麻布满造像，也不知道哪些是武家捐助的。

乌奴寺有大佛窟，这是全寺最大摩崖敞龛，隋朝的时候就有了。主佛阿弥陀立佛近两丈高，配弟子、菩萨、力士。后壁浮雕天龙八部，线条雄健饱满。

可能这个时代的人看到悬崖峭壁上的是佛会感觉震惊，葛明就完全不会，因为同样在蜀地，将来会有一个比这个高十倍多的大佛，完整保存到了后世。

就在大佛窟旁边，是武氏家窟，用来祈福，里面有武氏夫妇供养人像。做了好事要留名，捐佛龛不能只出钱不留名。

华姑非常认真给人像施礼，葛明也只好跟着施礼，房遗爱也就只好跟着了。葛明不信佛，所以房遗爱、小丫等人怎么可能信呢？要信也是信道才对。不过这是武士彟和杨氏的人像，理论上跟佛门关系好像不是太大。

参观了完了佛像、家窟，华姑轻车熟路的带着葛明几人去了客堂，原来一个老尼姑早就等在这里了。武家在京城可能排不上号，到了利州就是顶级豪门，再说还是乌奴寺的金主。

尼姑庵在唐代是允许男客礼佛的，只是不能进入修行起居区域，等到了南宋男客礼佛都不行了。

华姑双手合十：“见过主持。”

老尼姑回礼：“老尼清慧，见过武家小施主。”原来老尼姑叫清慧，老尼姑起码六十岁上下，瘦而且黑，这副模样让葛明心中有些好感。葛明最看不上的就是白白胖胖的出家人，这里面也包括道门的胖子。

葛明和房遗爱拱拱手，也见过主持，老尼姑清慧回礼。

华姑说道：“这是我的两位世兄，今天第一次来寺中。”

清慧说道：“几位施主快请进客堂。”

众人随着客堂进了客堂，葛明还是第一次进入寺院的客堂，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课堂不大，进门就看到墙上挂了一幅观音像，也是大汉一名。画像旁观一张小的供台，上面放着青瓷小香炉，香炉里面三缕青烟缓缓上升。

房间里面没有桌椅板凳，只有几张矮几，几个蒲团。青砖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白墙素净，窗糊棉纸，光线柔和。

也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样的地方葛明居然会有一种平静感，看来佛门的昌盛并非没有原因呀。

众人围着矮几入座，清慧开始给众人煮茶汤。一个不大的三足炭炉，直接放在青砖地上，里面炭火正旺，看来早就有准备了。

清慧从一个袋子里面取出一块茶饼，在炭火上翻动微烤，烤至饼面微微起润、茶香透出，然后放到一旁放凉。这茶饼是茶叶蒸熟之后压成饼方干，葛明来之前都没炒菜，当然不可能有炒茶了，所以茶叶的处理也是蒸煮炖的范畴。

把一个小陶釜架在炭炉上烧水，期间不停用长竹筷搅动釜中水，葛明是真心不懂，难道说这样水能烧开的快点？盖上盖子不就得了？

此时茶饼已经变凉，清慧小心把茶饼放到茶碾中，碾成细颗粒。过细茶罗筛，筛出细腻茶末，粗渣弃去。

这时候水也已经微沸了，清慧用一个小小的瓢在水中撇了几下，然后把瓢中的水倒掉。

等锅边气泡一串一串向上翻涌，清慧又舀出一瓢沸水，盛入熟盂备用。拿竹?在釜中心不停搅动，搅出漩涡。这才把过滤好的茶末，从漩涡中心投下，继续搅动。

片刻之后釜中水大浪翻滚，沸腾激荡。清慧把刚才熟盂里存的那一瓢水，浇回釜中。然后用小瓢给众人分茶，每人前面一个不大的陶碗，这一碗茶上面好多沫子。

葛明发自内心的赞赏道：“清慧大师好厨艺！不对，好茶艺！”

老尼姑煮茶，葛明脑补出了一碗汤。取紫菜饼炭火上微烤，烤好之后烧水，水开把紫菜饼搓碎丢进去用筷子搅拌，等水再开了搅散的鸡蛋对着旋涡倒进去，加盐加葱花、香菜，滴上几滴香油，一道汤就成了。

清慧脸色不太好看，眼前这位少郎君真是不会说话。

“这位施主客气了，老尼对茶艺只是粗通而已，请各位施主吃茶。”

开水煮茶叶沫子，没放盐和葱姜蒜，以及羊油、牛油这些玩意，这应该不会太难喝吧？葛明拿起小碗轻轻嘬了一口，还好还好只有草腥味，就当吃草了。

房遗爱、丁香、小丫也试着喝了一小口，只觉得还能接受。至于华姑怕是以前喝过不少这样的茶，居然趁热一饮而尽，茶叶末和水沫全都进了肚子。

清慧对自己的茶艺从来都非常自信，每一步都是按照茶经上面来的。一沸撇去水膜，二沸加入茶沫，三沸时水浇回釜中，止沸、育华，催生水面细密茶沫。

这茶汤都督府人都赞不绝口呢，结果除了武家小施主另外四人居然不懂欣赏，还说什么厨艺了得？

“这位施主，可是这茶汤不对口味？偏远小寺物资匮乏，不加盐等东西调味，追求的就是茶的本味。”老尼姑还以为东西加少了，葛明几人不喜欢喝呢。

没等葛明说话，房遗爱说道：“大师，这茶汤着实难吃，我们确实喝不惯。”

葛明心说你怎么能实话实说呢？转头看了看房遗爱，房遗爱眨眨眼睛。

清慧修为了得，就算生气也不可能表现出来，再说谁跟一个娃子生气。

房遗爱接着说道：“我们都喜欢喝清茶，只需沸水冲泡就可以饮用了，比这个省事的多，而且味道香醇，苦后回甘，如同人生一般。”

清慧觉得佛水泡的也敢叫茶汤？自己钻研茶艺多年，懒得跟这个少年一般见识。

“这位小施主，佛水冲泡不会有沫子。煮的茶汤薄的叫沫，厚的叫饽，细碎浮花叫花，这是茶汤精华。”

“喝茶是喝茶的本质，而不是沫子。清茶现在在京城、益州可流行了，尤其是有才华的文人士子。”

清慧问道：“老尼许久不曾出寺，对外界知之甚少，请小施主指点。”

房遗爱一听指点，那就好好指点指点。孙思邈说炒茶多好，髙士廉说清茶如人生，这货把记得的全部一股脑说了出来，满脸都是显摆的神态。

葛明不住感叹，这货记忆力不错，真心不错，就是背书的时候差点，不过也比以前好了很多，看来出来见识见识还是有好处的。

古人为什么喜欢喝茶呢？不知道谁发现茶叶是个好东西，最初这茶叶是当成药材的。《神农食经》记载，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从魏晋到唐，普遍认为茶醒酒、消食、解腻、清头目、除烦渴， 清心。

喝茶汤好处不少，但是把清茶跟人生做对比，还是把炒茶拔高了很多。

老尼姑听呆了，丁香沉积拿出一点炒茶，把陶釜冲洗干净，把水烧开，几个小碗也冲洗干净，放好茶叶泡茶。沸水入碗，茶香就出来了，远比煮茶更加温和悠远。

丁香适宜老尼姑尝尝，老尼姑也不客气，谢过丁香之后细细品尝，才知道茶原来这么香，真的回甘。

房遗爱说道：“这是炒茶，而不是蒸的茶，是我师哥弄出来的。”

老尼姑看了看葛明：“这位施主是葛明葛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