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承夕一头雾水,翻开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是妈妈的字迹,第一页满满当当写着她的名字。
再往后翻一页,是一段故事,主角的名字叫白承夕,她遇到了一个叫庄鸣的人,但相处得并不愉快。
这段故事不长,也没有结局,便被作者用签字笔涂抹得乱七八糟,难以辨认,显然是废稿。
再往后翻,又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付南空和顾铳。
寥寥几笔写下人设,但作者似乎不满意,用笔划掉了。
白承夕心中讶异,难道,她所在的世界,是妈妈亲手写下的?
她满腹狐疑,又往后翻了几页,几乎都是废稿,直到翻过本子的三分之一,忽然从书页中掉出一张小纸条。
捡起来的一瞬间,一股柑橘和薰衣草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定睛一看,纸张上写着一段话——
【病情加重了,每天都很沮丧,我总想着哪天痊愈,就和女儿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也许我要食言了。
不过,我最近沉迷于书写,书写让我短暂地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我把对女儿的寄予都写下来,希望她能过得快乐顺遂,可我好像塑造了几个人渣,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纸面脏得不忍直视。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人与人之间存在真情,却不知道如何用手中的笔去塑造一段健康的关系,大概是因为我自己的婚姻很失败吧。
要是女儿看到了,一定会说她是充话费送的。
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她能快乐,不要被笼罩在我的阴影之中。
如果她选择独自一人,那我希望她的内心足够充实,去抵挡岁月漫长。
如果她选择走进一段关系,那我希望她能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这个人也许会有一些小坏,但心底一定要充满善良。
也许会遇到很多曲折,但一定要坚韧不拔。
也许会和别人产生龃龉,但却心怀理解,懂得包容,舍得退让。
他也许有自己恶劣的小脾气,但面对人性的选择时,懂得尊重他人。
……
我的要求好像有点多,可没办法,谁叫我的女儿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
……】
纸张上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位母亲对子女的美好愿景。
白承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眨眨眼,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
思绪回到她和妈妈最后一次见面。
傍晚时,两人简简单单准备了几个菜,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说某某明星因为偷税漏税被罚了十几个亿。
当时她正在夹排骨,吓得排骨都掉了,落在瓷碗中,碰撞出“叮当”一响。
她满脸震惊:“妈,我从仰韶文化开始干,也挣不了十几个亿。说得我也想当明星了,最近有个选秀,我长得也不差,你说,我去参加的话能成功出道吗?”
当时妈妈翻了个大白眼:“你从小就口无遮拦,我怕评委被你这张嘴气进医院。”
“没意思,我累死累活一整年,才挣了不到二百万,干我这一行想要不被淘汰,就要一直卷,想到要卷一辈子,就好想躺平。”
妈妈重新夹了一块排骨给她,笑着说:“躺得太平了人会废掉,等你累了,卷不动了,还是要找点喜欢的事做,生活才有规律。”
她赞同妈妈的观点,挥动着手里的筷子,眉飞色舞道:“我有兴趣爱好,如果我财富自由了,我就每天练武射箭,朝着一代宗师的梦想高歌猛进。”
“然后呢?”
“没有然后,这就很好了。”
“你不想找一个爱你的人共度一生吗?妈妈身体不好,可能陪不了你多久。”
“反正最后都会相看两厌,找不找有什么差别?”
妈妈无奈地摇摇头,正色道:“如果你真的有很多钱,支撑你去追逐梦想,那你一定会达成梦想,成为武学宗师吗?”
白承夕撇撇嘴:“那我怎么知道?”
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小时候努力读书,为了奔一个好前程。
长大了拼命九九六,为了买车买房。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机会全心全意学武,能有如今的水平,教练都夸她天赋异禀。
可毕竟耽搁了那么多年,肯定没法和专业人士相比。
想成为武学宗师这种梦想,如果传出去,人家估计会觉得她在痴人说梦。
妈妈一边挑着菜里辣椒段和花椒粒,一边柔声说:“你看你,追逐梦想这种事,你都知道不能预设结局,对于感情倒是预设起结局来了。我和你爸之间出了问题,不代表别人的家庭就不和睦嘛。”
“小夕,追逐梦想的路很长,你日复一日地练习,逐梦就成了平常事。”
“人和人也一样,有相见乍欢,也有一别陌路,人来人往,平常心对待就好了。”
白承夕听得火冒三丈,放下筷子揉揉耳朵:“烦死了,别提这个,你自己过成这样,还想叫我跳火坑?”
妈妈顿了顿,眼底浮现出一丝难过:“我不是让你跳火坑,我就是想着,如果你能遇到那个人,千万不要错过,遇不到也没关系,我相信你自己也能好好的。”
房间内只剩新闻播报的声音,一时间,母女俩谁都没说话。
好半晌,白承夕拿起筷子夹了些菜给妈妈:“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妈妈夹起碗里的菜一口吃掉,她咀嚼得很慢,似乎在仔细品尝,咽下去后,她才轻声说:“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我只是怕你过得不快乐。”
白承夕轻抚着手中的纸张,她想对妈妈说,她过得很好。
这些年,她遇水架桥,逢山开路,踏平了很多困难,几乎没什么事能在她的心里留下痕迹。
唯独有一个人,重重地撞在她的心防上,撞开一条口子,从此天光大亮,只影成双。
她体会到了爱情,想不管不顾地去拥抱这份快乐。
她突然理解了妈妈所说的话,相见乍欢是寻常,一别陌路也是寻常。
别预设结局,痛皆过往,勿存于心,快乐地活在当下就够了。
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传递着灼热的温度,白承夕仿佛回到幼时,团成小小一只,缩在妈妈的怀里,浑身暖洋洋的。
“谢谢你,妈妈。”她轻声说。
忽然间,身后传来动静,她蓦然转身,心脏狂跳。
抬眸望去,妈妈正站在客厅门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白承夕努力睁大双眼描绘着她的轮廓,想要将她的样子永远镌刻在心中。
不同于以往的梦中相会,今天,妈妈穿着一身活力满满的冲锋衣,脚踩酷炫无比的运动鞋,手里拎着行李箱。
原来妈妈也有如此意气风发的一面。
母女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妈妈的眼底有太多情绪,有欣慰,有快乐,有解脱,有期待。
倏地,妈妈扬起一抹浅笑。
她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冲自己的女儿挥了挥手,哼起欢快的歌,拎着箱子向大门走去。
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融于天光之下。
窗外,飞鸟振翅,有风吹来。
纸张被风吹皱,字迹被一点点吹散,仅剩的几个偏旁部首歪歪斜斜地留下八个字——
会者定离,一期一祈。
天光乍亮,白承夕缓缓起身,抱着膝盖呆坐在床上。
“牛马,这是我妈妈写的故事吗?”
牛马抠了抠电子脑壳:“我也不知道,但你在梦里看到的那个本子,和我曾经看到的小说原件一模一样,满纸张都是划痕和废稿。”
它翻看一阵,发出两声电子警报:“刚刚收到消息,你的原任务终止了,接下来只需要将因果解除,一切就结束了。”
“任务终止还要解除因果?”
因果的事她没有丝毫头绪。
白承夕百思不得其解,唐启贵身上到底有什么因果?他人都进去了,难道要等他服完刑才能解决?
“终止任务是因为小统对故事的理解产生了偏差,可因果在种下的那一刻就无法停止了,解决这件事,一切不稳定因素才会消失。”
白承夕未置一词,抓了抓鸡窝头,下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