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秘书小曹通知梁珍妮开会的时候她正在研究双石镇这些年变迁的平面图,各个阶段的图纸摆在一起就能明显看出,这片地的居住方式在由过去松散式排布逐渐变成了如今的聚集式社区,西北仪器零件厂和十栋楼周边没变,但整个地块的边界却比过去清晰,因为学校位置的变化和养老社群的出现,石家寨村那些没有外出打工,还在住的留守户基本已经迁移到了新的社群中心区位。
梁珍妮紧紧盯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看着它随着地块应用格局的变化逐渐成为虚线上的一个点,远离紧密汇集的片区,成不为人知的浅痕。
“危桥。”梁珍妮看着浅痕处的危险标志,有些意外,不禁自语,“有意思,厂子破落成这样还能撺掇石家寨的村民配合,周围人对这个厂长挺认卯啊。”
如果放在二三十年前,作为大型援建企业的厂长在当地确有说一不二的威望,现在这个连小厂都算不上的车间型作坊,厂长还能有撼动整村能力的,罕见。
门口有身影一闪,接着门被推开,陈钊冲梁珍妮招手:“嗨!”
梁珍妮只是客气地笑了笑,她不想理陈钊,不想和集团里任何人走得太近。
陈钊不识时务,没有退出去,而是指着会议室的方向提醒:“还有十分钟开会。”
见梁珍妮还是没有任何想要搭话的意思,陈钊干脆走进来,他瞥了眼桌上对比的地图,随口说:“哟,这可是风云社群,区里典型,市上表彰的代表啊。”
“什么?”梁珍妮抬起头,示意陈钊往下说。
“零件厂办了个集中养老机构,在空置厂区建了个托老所,针对周边留守老人的,福利特别好,他们把偏僻区域的老人接到所里集中照顾,一次性解决了老人的生活问题。”陈钊促狭地笑笑,悄声提醒,“你以为陆海为什么非要搞康养园区,他想‘截和’,人家资源积累到位了,他去拿政策补贴,算盘珠子敲的响声八百里外都听到了。”
的确,陆海不会打没准备的仗,他是莽了点儿,但他不傻。只是梁珍妮心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儿,各地养老福利项目做得不少,典型也多,为什么零件厂这种穷企业会动用大量资金搞聚集养老,还把隔壁村子也带上,虽然算大账这样确实可以得到政策配套的资金支持,但怎么算都不是最经济的办法,尤其是前期启动时,得顶住多么大的压力才能推进这样“吃力不讨好”的项目。
梁珍妮觉着奇怪的不只是这种行为“伤钱”,而是这个做法刚好迎合了她的需求——从零件厂到石家寨村,所有危桥周边的老宅都空了出来,她在意的那个位置几乎被人遗忘了。
她想起前两天去零件厂见到行政楼被包围的一幕,问道:“你知不知道零件厂对这次动迁是什么态度?”
陈钊利索地回答:“一半一半。工人肯定是想拿现金进城的,过去山里的老企业早没有涉密产业了,差不多都从秦岭搬了出去,也就是零件厂太小,工业集团都不值当给他们重新划地。这厂子就是个鸡肋,产品有点儿用但又没啥技术壁垒,破产也不是不行,所以听说最近工业集团就在商量要不要趁着这波规划把厂子关了。但是厂领导肯定不愿意,一百多号人里也不是个个都能在城里找着出路的,而且很多人年纪不小了,再熬两年以企业职工身份平稳退休才是正道。”
没错,梁珍妮灵光一闪,这就是行政楼被包围的根源,工厂里在闹内讧。
她忽然余光扫到陈钊那一脸嘚瑟相,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陈钊挑了挑眉毛,说:“我早些年负责过基层征收拆迁的任务,别说双石镇了,整个百安从市中心到周边郊县,没有我打不出来的交情。”陈钊絮絮叨叨继续答非所问,“就双石镇这项目,说实话,陆海本身没错,他就是高估了大环境,高估了自己的关系,低估了陆和平‘赚快钱’的行为习惯。陆海以为解决5号地块就能扒上顾市长,回款就能顺利,瓜货一个!他都不想想长海上面还有巨鼎,人家企业什么性质?人家关系有多硬?况且陆和平压根没打算动这块地,不然交那么多延期开发的罚金干什么?老陆只想把地包装一下卖出去,前些年快钱赚疯了的人哪有耐心等回款啊,陆海简直混眼子……”
陈钊还在自说自话,梁珍妮却已经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这个人对陆家父子了解极深,话里话外似乎真不是谁队伍里的成员,她打断陈钊,问他:“你为什么上赶着帮我?”
“啧!上赶着多难听。”陈钊不满,但还是大大咧咧地回答她,“满集团的老头子,遇上年轻人不容易,何况你美我帅,配一脸,能帮我当然尽量帮咯。”
陈钊又在胡扯了,集团里人人保持客气的中立,能用的人肉眼可见一个没有,想拉拢任何人都很难,可陈钊也太上道了,这直球打的梁珍妮心神不安。
梁珍妮不得不回忆她和陈钊的关联,三年前她离开集团总部的时候陈钊还只是外省大区项目的负责人,他是在她走后一个月才调回来的,她走,他来,连个照面都没打过。梁珍妮只知道陈钊曾主持过材料部的工作,有能调动长海集团所有供货商的能力,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她背过身,打开手机里《末世逃杀》的游戏界面,在里面输了一句话:长海集团,陈钊。
那边刚才还黑着的头像亮起来,回给她一个OK的表情,头像再次熄灭。
不管怎么说,陈钊还是给梁珍妮提供了重要的思路,她招呼一声:“帮我给老陆请个假,我有急事不去开会了。”说完,炮弹般发射出办公室。
这是梁珍妮回来后第二次来零件厂,这次和上次一样,厂区行政楼还是被职工围堵着。这次和上次又有些不同,工人没耐心了,不仅堵厂还拦了路,根本不在乎路上有没有车要通过,他们的要求就一点:给他们和村民一样条件的补偿款。
痴人说梦,梁珍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土地性质不同政策就不同,怎么可能一样?她嗤之以鼻,面对金钱人就容易公私不分,人性经不起考验。
下午时分,再少人走的路也因为拦路造成人和车的拥堵,梁珍妮老远就被堵住,干脆下车挤过人群等在十栋楼下,她今天的目的不是进厂,而是直面石河。
天黑下来,成群结队的职工和家属提着横幅回到十栋楼,没人注意院内树下坐着个女人,大家都沉浸在刚才堵路的事情里,很快,随着人群到家,每栋楼亮起点点灯光,那些稀疏的光抵不过其他无人住所的洞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