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一章(2 / 2)我只是一棵小草首页

外箱班让不让开工也没人通知,所以闻东庆四点一过便溜出了厂。

虽然雨在两个小时前就停了,但天空却依然很暗,河谷对岸的山顶隐在浓浓的雨雾之中。沿途的公路上淤着一层由雨水带来的红泥,被经过的车辆一辗压,便失去了往日的清洁。

一个女人背着小女孩迟缓的往松坂村方向走着。闻东庆很快便认出是刘雅娟和顾小凝。突然,他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同情,不知道那天告诉她有关翟素芸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

“嫂子,你这是?”

“下了快一天的雨,这不雨一住点她就闹着要出来!”

“我要找爸爸,他说带我去坐碰碰车的,这都好几天了!”

“你爸爸去县城处理厂里的事情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闻东庆看了一眼有着很深眼袋的刘雅娟,而后将视线挪到顾小凝的身上。

“叔叔,姐姐怎么不来找我玩,她说话一点儿也不算数!”

“你姐姐,她要上班呀!”闻东庆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

“这些天你没去找过白雪明吗?”

“没,一直都没空!”

“你就没听说过她的近况吗?”

“怎么了?”

刘雅娟便把顾胜利那天说的话告诉了闻东庆。

“不会吧!”闻东庆吃了一惊。这些天来,他可是一直都沉浸在幸福甜蜜之中!

“但愿那不是真的!”

闻东庆想也没想便拦住龙马车赶往县城,他刚在宏业厂门口出现,小齐就一脸同情的告诉他:“你家白雪明被她妈爸带回去了,估计来不了了!”

“怎么会这样?”闻东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击的有些懞。

“她们堂姐妹两个一前一后都被家里人带了回去,先是白雪明,那是在老严儿子婚礼的第三天下午,过了几天是白丽霞!”

“她家里是怎么知道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去宿舍问一下郑小妮,现在下班了,她应该在宿舍。”

闻东庆刚到一楼楼梯口,蔡小春从上面下来。他在微微一怔后拦住闻东庆:“你不能上去!”

闻东庆看见蔡小春胸牌上职务一拦里填写着副组长,便知他是管理人员:“我上去找郑小妮问几句话!”

“厂外员工就是进厂区都不行,更何况这还是车间重地!”

“我不进车间!”

“那也不行!”

“你不就是个破副组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闻东庆很是生气。

“我再怎么着也不会象你们外地人一个屌样,一点责任也不负!”蔡小春盯着闻东庆。

“我们外地人怎么不负责任了?”

“还好意思问?董志辉把白丽霞睡了还四处宣扬,弄的人尽皆知,可人家父母来了他却一走了之,白丽霞和董志辉鬼混的那晚,白雪明在哪过的夜,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可是白雪明回去都快二十天了,你现在才出现,你说你和董志辉是不是都不是东西!”

“我,”闻东庆不关心董志辉,但想想自己这么长时间确实没来找白雪明却是不争的事实。

郑小妮正好下楼来吃饭,看见闻东庆便对蔡小春说:“白雪明走的时候交待我把几样东西交给他,让他随我上去拿一下吧!”

蔡小春这才无话可说。

来到六楼,闻东庆看着白雪明睡过的床位,他所熟悉的素淡的颜色,安静的氛围,板子花香的气息都不见了,而换上去的尽管也是一个女孩子所特有的,却多了一份媚俗,一份随波逐流----

“就这几样吗?”闻东庆接过郑小妮递来的自行车钥匙和白雪明的一套衣服。

“没了,本来她想让我把一个笔记本交给你,可被她阿妈要了回去!”

“她有没有让你稍什么话给我?”

郑小妮摇摇头。

闻东庆一时没了主意。他茫然的回到松坂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不知什么原因电又停了,整个松坂都陷入在了黑暗之中。他也没心情弄吃的,就那样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想着白雪明。

九月二号是他二十一年来最快乐的一天,从正午一点多到第二天清晨,整整十六个小时,他和白雪明都呆在一起,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幸福。在月亭公园的亭子里,她枕着他的腿睡了将近三个小时,在他的住处,她背着他捻起肉丝放入嘴里,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进入里间的瞬间都历历在目。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只是出于对他的爱和信任,所以才在无知无觉间做着在别人看来是随便的小动作,然在她看来则是理所当然。说实话,他不是柳下惠,与她融为一体一直是他最大的愿望,对异性的好奇是其一,其二是传统的思想观念,即与她有了那层关系也就意味着他们永远不会分开,所以,当情欲象海啸一样翻江倒海扑过来时,他的理智退到了地平线的边缘,可当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时,他的理智瞬间便又回来了。于是,他住手了。

白雪明依在他的怀里,梦呓般的呢喃着《祈祷词》:

我知道这世界不是绝对的好

我也知道它有离别有衰老

然而我只有一次的机会

上主啊请俯听我的祈祷

请给我一个长长的夏季

给我一段无瑕的回忆

给我一颗温柔的心

给我一份洁白的恋情

我只能来这世上一次

所以

请再给我一个美丽的名字

好让他能在夜里低唤我

在奔驰的岁月里

永远记得我们曾经相爱的事

她渐渐的就没了声音,轻柔的呼吸象栀子花一样在黑暗中弥散。虽然她比他大一个月,却还象个孩子似的。半夜时分,他突然醒来,发觉她的一条腿跨在他身上,头拱进他怀里。这让他再次想起她住院那晚,半夜醒来,熟睡中的她竟然把一条腿架在他身上,另一只脚却。他知道她是无意的,当然更是喜欢这种带着暧昧的甜蜜,所以就一直没敢动。

“那晚我只要狠下心来就得到了她,可我怎么就放弃了呢?”闻东庆在回忆与白雪明甜蜜时光时渐渐萌生了后悔之意。然后他就睡了过去,不知怎么的就回到了家。父亲坐在院中看报纸,阳光静静的,旁边的方凳上放着茶杯,茶叶一片片缓缓往下沉。他小心翼翼的打招呼:“爸,我回来了!”打小父亲对他们兄弟姊妹都很是严厉,所以他们每次看见父亲都很小心。小时候,他们觉得父亲不爱他们,可在渐懂人事后,他们才明白那是中国式的父爱,深沉而幽远。父亲没理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爸,那我先进屋去了!”虽然他觉得父亲的神态有些奇怪,却不敢造次。他绕过父亲后又回过头,父亲依然没动。毕竟已是一年多没见,父亲即使生气也不至于这样吧!“莫非是睡着了?”他有些纳闷,可太阳这么毒,晒出病来怎么办?他打算走过去叫醒父亲,可刚刚转过身,父亲却倒向了一边,他大吃一惊抢上前去想扶住,他这才发现,那哪是父亲,而是一个与父亲相同比例的硬纸板,背面用红漆写着一个充斥着暴力的“拆”字。

然后,他就醒来了!

窗外是气势气势磅礴的大雨,案子上,地板上都是雨水。他关上窗户,再次躺在床上回想着那个奇异的梦。在短短两个月内,他竟然六七次梦见了父亲,并且梦境大同小异。那么这样几次三番重复的梦究竟在暗示什么呢?

早晨起来,雨还在下,只是没有夜间那样大,天地间弥漫着厚重的雨雾。

尽管没有电,闻东庆还是在洗过脸刷过牙之后往厂里走去。去往和顺达的路段是缓缓的上坡路,从那里流来的雨水很是混浊。刚开始他没在意,可越往前那雨水就不单单是混浊了,而是接近于泥浆的状态,那是从厂大门流出来的,紧接着,他发现厂后山坡上绿油油的梯田不见了,满目皆是狰狞的红色。

“啊,山体滑坡!”闻东庆大吃一惊。他来到厂门口,大半个院子里都是山石,砖块,泥浆,田埂,树木杂草,还有即将收割的稻谷以及郁郁葱葱的秧苗,整个一楼车间都被埋在了其中。

闻东庆从来都没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自然灾害。

挤在食堂里的员工们议论纷纷。

“妈也,吓死了,半夜的时候,只是感觉到猛然振动了一下,我们都还以为是地震,开灯又没电,过了很长时间见没什么动静,才又去睡了。早晨起来打开窗才发现半拉子梯田都没了,楼梯都被封了个严严实实,我们只好从屋顶上翻过来,太恐怖了!”章凯对闻东庆活灵活现的描述着昨晚的感受。

“会不会是王朗来报复了?”旁边一个工友笑问道。

“滚你妈的,即便人死了真的可以做鬼,王朗也只不过是个新到的小鬼,他哪有这么大的能耐?”

“昨晚谁值班,有没有人向老板报告?”闻东庆对那些议论嗤之以鼻,他见人群里没有一个管理人员,便问了一句。

“不知道谁值班,反正天亮时来了一辆吉普车,看样子象是部队上的,过了没一会马志和就来了,呆了半小时不到就又走了。”

“部队的车来干什么?”

“鬼才知道!”

“应该是山坡上埋的电缆出了问题!”老施看着还在下个不停的雨,插了一句话。

过了晌午,雨势开始减弱,临近挑灯时分,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