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说,槽头陈是不成器,可他是你男人的事实改不了。我上周刚托人给他说了东村王寡妇的亲,彩礼都谈妥了,就等下个月过礼。你要是这时候跟他闹,这亲事肯定黄,槽头陈会恨我一辈子,院里的人也会说我搅黄好事,我这管家的威信,往哪搁?”
杨春芝呆呆地看着他,眼泪都忘了流。她想过刘汉山会拒绝,可能假正经,可能拿乔,却没想过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砸在地面上的理由。她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说什么,却听见刘汉山又补了一句:“你真跟槽头陈离了,住哪儿?吃啥?东家给的工钱,养我娘和我儿刚刚够,再多一张嘴,我担不起。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也能淹死我。有些路,一走,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像冰水,把她心里最后那点火星浇得透亮。她忽然想起昨夜槽头陈喝多了,拿马鞭抽她,骂她“连个刘管家都勾引不动,废物”,那时候她还抱着幻想,觉得只要跟了刘汉山,就能脱离苦海。可现在才明白,这幻想比纸还薄。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抱住自己的胳膊缩了缩,刚才的热切和勇气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是啊,离了槽头陈,她和孩子吃什么?刘汉山会娶她吗?就算他肯,孔家能容一个离婚再嫁的奶妈当管家媳妇?村里的闲话,能把人淹死。
刘汉山看着她瞬间灰败的脸色,心里也有些不忍。他拿起酒碗,把里面早已凉透的残酒一口闷了。劣酒烧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慢,很有节奏。是孔春生。
老东家披着件半旧的青布外衫,手里拄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枣木拐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他先是闻了闻屋里的酒气,慢悠悠开口:“这风干兔,是黄河滩的吧?我年轻的时候,也爱这口。”
刘汉山浑身一激灵,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东家,跟春芝妹子说了会儿话,正准备回去。”
“嗯。”孔春生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低头坐着的杨春芝,又看向刘汉山,“明儿还要早起去南边看粮仓,别熬太晚。这初夏的夜风,凉得很,别受了寒。”
这话平平淡淡,刘汉山却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谢东家惦记,我这就回。”
孔春生没再多说,转身踱着方步往正房走,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刘汉山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酒意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回头,对屋里依旧呆坐的杨春芝说:“春芝,收拾一下,也早点歇了。碗筷……明儿再弄。”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进院子里冰凉的月光中。脚下踩碎了一块薄霜——这是入夏以来头一回见霜,邪性的天。他朝着自己那个清冷却安稳的小屋走去,袖口还留着杨春芝刚才蹭上去的桂花头油的甜味,淡得几乎闻不见。
身后,矮屋里,杨春芝伸手挑了挑灯芯,把火拨得只剩一点火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还留着刘汉山袖口的皂角味,清苦,却踏实。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轻轻发抖。过了许久,灯芯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晃了晃,慢慢暗下去,像她刚才升起又落下的指望,悄无声息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