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文学骑士
安幼南的车开走时,尾气喷了石同河一脸,他扶在道旁小树上歇了会儿,好半天气儿才喘匀。
王忠兴等人小跑过来,一顿拉手扶腰,慰问他身体可好,石同河只摆手,说不出话。
“他就这么走了?”王忠兴指着马路那头,“谁接走的?那车什么来头啊?”
石同河说:“别问。”
孔怀芳说:“路超远怎么办的事?说了一散会就赶紧把人拦下,现在人走了,他就这样给石老交代?”
路超远是中文协的办事厅主任,走的是体制路线,级别比石同河还高,但他自认石同河门下弟子。
刚才那位过来架王子虚的哥们儿,就是路超远调来的,孔怀芳摆领导架子,他知道是摆给他看,连忙解释道:
“事发突然,路主任也不好安排,人家强行要走,我也没法拦。”
孔怀芳剜了他一眼:
“那他就应该调个能拦住的人来!录音还在人家手里,要是流出去了,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那人汗流浃背,屈着身子说:“我马上给路主任汇报。”
“我的天,你还没汇报?”
“电话一直占线……”
石同河说:“我想坐一会儿。”
孔怀芳马上发出指示:“旁边有空教室吗?扶石老进去坐会儿。”
石同河说:“我在地上坐会儿就好了。”
旁边有人不知道从哪儿搞了张报纸来,抢在他坐下前给他垫在屁股底下。坐下来后,石同河感觉好一点儿了。
孔怀芳蹲在旁边,小声问:“石老,您真跟那个王子虚,谈过文学奖的事儿啊?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呢?”
他这么一问,石同河又感觉不好了。
“说了,都是误会……”
他张开嘴,想说出一种解释,最后没想出来,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都是误会。”
王忠兴拍了拍孔怀芳的胳膊,说:“石老说是误会,肯定就是误会,孔老师,您别问了。”
孔怀芳扒拉开他的手说:“我知道是误会,但是您要是不想让王子虚参赛,我起码有九种办法,让他主动放弃。”
石同河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是不让他参赛……”
孔怀芳问:“那是为什么呢?按理说,您不该担心他挡了小石公子的路啊,我看了,《昨日星必定拿奖啊?”
石同河有点脸红:“我没担心!”
孔怀芳句句都看似在关心,实则句句都在试探。
今天石同河倒了大霉,没有任何人比孔怀芳更担心他失去实力。如果石同河真没能耐了,孔怀芳会迅速把他切割掉。
因为孔是属鬣狗的,是个地道小人。就是因为他是个小人,他才找他来做这种事。小人可以没有底线。
石同河说:“我没担心,我纯粹是看他写得好,想提携一下,没想到这小子是个愣头青。”
孔怀芳附和:“那可太愣头青了!我得跟路超远聊聊,让他好好处理。”
说完,他跑去一边打电话,王忠兴探头探脑看山上,接着又低头道:
“石老,您歇好没?有力气去停车场吗?在这儿坐着,影响不好。”
石同河还没歇好,但他也觉得不能这样坐下去了。不能让记者看到他的软弱。
尤其是现在。王子虚刚对他开完炮,要是表现出虚弱,假的也成真的了。何况还不是假的。
他被王忠兴撑起来,慢慢往停车场走,问道:“会场里情况怎么样?”
王忠兴低声说:“很乱。还有某些人,趁机在媒体面前露脸,瞎讲。”
石同河转头:“谁?”
“沈清风。”王忠兴说,“我有点想不通,不是说,他跟王子虚水火不容吗?”
石同河说:“他跟主流文学圈子也不对付。是我看错他了。他怎么了,趁机泼我脏水?”
王忠兴说:“没有,他主要是趁着热度宣传自己新书。”
石同河不屑一笑:“商人。”
王忠兴又说:“王子虚走后,钟教授拉着我说,王子虚有不对的地方,但更多是我们不对。”
石同河皱眉:“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写得太少,评价太多。”
“他放屁。”孔怀芳收了手机走过来,“说我写得少,我认了,石老也写得少?”
王忠兴也带着怨念说:“我也是这样说的,但钟教授说,石老封笔太久,已经脱离那个状态了,所以也不能说写得多。”
石同河听到这话,刚刚降下去一点的心率,又节节攀升。
王忠兴说:“钟教授要是去媒体面前这么说,多糟蹋石老名声。”
石同河伸手打住:“钟教授是个谦谦君子,他不会去媒体面前说。”
王忠兴还是担忧:“就算钟教授不说,还有很多别的人借着由头炒热度,我担心舆情压不住。”
石同河说:“有路超远,舆情这块应该压得住。”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想要不要还是给安幼南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拿路超远做保证,《昨日星的宣传那事儿,应该有转圜的余地。
他转念又想,都六十五了,被个三十岁的小辈训完,还得巴巴打电话去求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简直是。
想到这里,悲从中来,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又浮现出王子虚的身影。
作家,应该用笔说话。那个身影说。
“王忠兴啊,”石同河突然说,“一个作家要是不写了,真的就没有价值了吗?”
王忠兴本来在低头看手机,一听这话,收起手机,正色道:
“哪儿的话,您已经著作等身了,是应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您的价值,应该交给历史来评价,不是几个宵小之辈嘴里乱说就能抹消的。”
“历史,历史……”石同河听到这个词,喃喃念叨着,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后,他说:“历史变成故事,故事变成传说……”
王忠兴接话道:“对,您已经是传说级的存在了。”
“……传说被人遗忘。”石同河说。
“您不会被人遗忘。”王忠兴接着被人拍马屁。
石同河没有回答。
他不害怕被人遗忘。他害怕自己遗忘自己。
罗兰·巴特说,作者已死。
对于作家来说,悲剧性的地方在于,当他完成作品后,他还活着,他的人生还要继续,继续体验、共鸣、痛苦、希望着与绝望着。
……
黑钻曜石的阿斯顿马丁带着王子虚驶离山路,陆清璇还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正当她猜测着车主身份到底为何,思考着该怎么向宁春宴汇报时,身后的声音忽然吓了她一跳:
“幼南走了?这就走了?”
陆清璇一回头,见到段小桑跑过来蹲下,双手按在膝盖上,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