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珠。” 一声轻唤,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十月晨光淡薄,穿过落地窗铺洒而来,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夜安宫迷离的月色。 夏云珠一个冷颤,惊慌地退后。 脑中闪过那双烙在记忆中的眼睛—— 震惊、失望、愤怒,各种情绪混着杀气交织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窒息。 这是她离开朝凤前最后的记忆,薄风遥捂着淌血的后脑,咬牙切齿朝她追来…… 感觉脚底阵阵发软,她不得不扶住墙柱,强迫自己站稳。 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旁景越心揪紧,连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夏云珠抿着唇不说话,脸色清白得吓人。 他不由分说做了决定:“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搀扶而来的手,体温略高,终于将她从冰窟里拉出来。夏云珠侧身避了避,摇头解释:“不用,有点低血糖而已,喝点甜的就……” 她话没说话,身边的人已经埋头往下跑,声音还回荡在楼道间,人影却已消失不见。 ——“在这里等我!马上回来。” 那话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借口,他居然当了真。 夏云珠追了两步,拒绝的话嗫嚅在唇齿间:“……不用了。” …… 景越一路跑去最近的自动贩卖机。 那里,校啦啦队的女生们正成群结队地从旁边走过,几个穿露脐运动装的女生靠着贩卖机,边喝水边说笑。 聒噪。 景越眉拧紧,走到离她们最远的那台贩卖机前挑选饮料。 他不喜甜,平时只喝白水,偶尔陪长辈品茶,所以看着眼花缭乱的甜饮后,不知道该选哪一款。 硬币已经投进去,却半天按不下键。 自带聚光灯的体质,使得他很快就被那群女生注意,也不知谁低呼了声“景越”,立刻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虽然早已习惯,可被人观猴般紧盯不放,心头多少有些不快。 “景越,好巧!” 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带着几分熟稔。 景越听出是范娜,没回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像是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冷淡,范娜走近他身旁,斜靠着贩卖机,继续和他搭话:“买水?我刚好多买了一瓶,你要不要?” 景越依然冷淡拒绝,本不想继续和她闲聊,转念想到她可能了解女生的喜好,便屈指敲着贩卖机,侧头请教:“你喜欢喝哪种甜饮?” 不高不低的一句问,让周围女生全都噤了声。 进校一年,景越对谁都是一张冷淡脸孔,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哪个女生公事以外的问题。 破天荒的举措,难免让人深想。 范娜心跳得飞快,顶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羡慕眼神,佯装淡定地告诉他:“我喜欢喝草莓牛奶!粉红色包装很戳少女心,没有哪个女生会不喜欢。” 景越听后点点头,目光在那盒草莓牛奶上停顿几秒,然后按了键。 随着取货口传来的“哐啷”声,围观者的好奇心也达到顶点。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后续,甚至有人拿起手机偷偷点开相机,想把男神初次送女生东西的这一幕给拍下来。 景越弯腰取了货,漂亮的手指握着那盒少女心十足包装的饮料,盒面裹着一层薄薄水雾,在他指间化为水珠,缓缓爬过,惹人心痒。 范娜见他转过身来,已经不自觉伸出手准备接下,笑容堆积在脸颊,甜美中透出得意。 只是,一直对她冷冷淡淡的男神,为什么会突然做出示好的举措?难不成是因为昨天的事? 体育系有个富二代,昨天开着载满玫瑰的跑车来女生宿舍楼下高调表白,当时惹来不少围观者,都说男生帅气又浪漫,景越和系花这对官配恐怕要被拆散。 范娜有些惊讶,难道景越早就喜欢上了她,只是因为太闷骚而藏在心底,现在出现强敌,终于沉不住气了? 校园甜宠文的常见套路,在两人身上毫无违和感。 范娜已经预见他接下来会展开的猛烈追求,只是,送到舌尖的“谢”字还没吐出来,景越拿着那盒饮料错身走开。 所有人都愣了。 范娜悬在半空中的手难堪地捏紧,一种不甘和烦躁顷刻间涌上来,她回头,和啦啦队的队员们一起望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心里都有同一个疑问:他的甜饮是买给谁的? …… 夏云珠在办公楼外踟蹰,不知道该不该等景越回来。 她刚才的强烈反应,纯粹是穿越后遗症所致。 毕竟她才刚从朝凤逃回来,今早忙着解释旷课缘由,还没有时间做心理缓冲。 其实在京州的日子苦中亦有甜,正在让她感到抗拒和恐惧的,只有薄风遥。 刚到朝凤不足半月的那晚,她曾亲眼目睹过他杀人的场面—— 彼时,夏云珠正准备试试跳湖穿越回现代。 扭头瞥见一人从街头走来,埋伏已久的刺客们纵身将他围住,刀剑唰唰出鞘,晃花人眼。 来人手里还提着一壶酒,闲散模样,像是根本没察觉到危险逼近。 夏云珠见状,惊惧交加地捂住嘴。 天!这是要杀人吗? 按理说她一个穿越者,如何回现代的难题都没搞定,哪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事?可当她借着月光瞧清来人的面容后,再也没法做到袖手旁观。 这不是当初借她外袍的人吗? 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她是没法了,毕竟她不会武功,赤手空拳对付那么一帮杀气腾腾的刺客,无疑自寻死路。 但,一点小帮助还是能行的。 她在身上摸索了一圈,口袋里的iPhone硌了下手,顿时计上心来。 右上角的电量已经变红,趁着自动关机前,她飞速拉出控制中心,咬牙按下了音乐播放键。 手机被扔向草坪深处时,古代人闻所未闻的英文歌突兀响起。 “La da da da dash” (哒啦啦啦啦~) “It’s the motherf* D-O-double-G (Snoop Dogg)” (老子是最牛逼的史努比狗狗~) 这首大佬必用红曲吓了那帮刺客一大跳,足足愣神三息才恼怒地提刀朝她跃身而来。 她的确是转移了那帮刺客的注意,却因为不会敛息而暴露在危险之中。 看着刺客们杀气腾腾而来,夏云珠连尖叫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睁大眼睛,头脑空白地僵在原地。 ——她明明把手机扔去了另一边,为什么还会发现她?! 就在这时,石板路上漫不经心喝酒的人像是陡然惊醒的猛兽,腰间佩剑闪电般出鞘,银辉在他指间流泻而过,刀起刀落间,鲜血四溅。 冲向夏云珠的刺客接连发出惨叫,蒙着黑色面罩的头颅七零八落散在地上,空气里浓烈的腥臭在发酵。 说唱还在继续…… “La da da da dahh” (哒啦啦啦啦~) “It’s the motherf* D.R.E. Dr. (Dre motherf*cker!)” (老子是最牛逼的…) 刺客如数倒地,而暗杀的对象就站在冰冷的月光下,凉薄的唇似笑非笑,睫羽之下,凤目神色清明,哪有方才的半分醉态? 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夏云珠脚下一软,仰头跌坐在地上。 满地粘稠的血和惨不忍睹的尸体无声提醒着她,方才的一幕幕都不是幻觉。 恐惧阴寒渗骨,眼泪没出息地滚落。 她强撑着不晕过去,手脚并用逃进了夜的深处……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强者的姿态。 如果说薄风遥是她第二害怕的人,那没人敢排第一。 所以,做了那样的亏心事,她怎么可能不担惊受怕? …… 景越急着赶回来,没注意到身后跟了几个想一探八卦的女生。 见夏云珠还站在办公楼前的银杏树下等他,稍微松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去她面前。 “好点了吗?”他问,把沾满水珠的草莓牛奶递给她,“不知道你的口味,随便买的。” 夏云珠看了看那盒饮料,没肯接:“我已经缓过来了,饮料就…不用了。”觉得过意不去,她又抬起头,冲着他抱歉道,“麻烦你白跑一趟,实在对不起。” 景越的手紧了一紧。 眉眼温淡,却透着几分不容违逆的强势,他把草莓牛奶放去她手边,示意她接受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进她掌心。 凉得她颤了一颤。 “好像太凉了。”景越忽然收了手,抬眸望着食堂的方向,脚步蠢蠢欲动,“我去给你换杯热饮。” 见他真有这样的打算,夏云珠连忙制止他,手拉了下他的胳膊,意识到不妥,又赶紧放开:“不用了!我还要去教务处报名重修,热饮就不算了,再说,现在的天气也不算冷。” 甜甜包装的草莓牛奶再次递到她眼前。 夏云珠犹豫了片刻,终于接受。 她撕开吸管外的透明包装袋,边插边说了声谢谢。 景越站在旁边等她喝完,目光不时扫过她的脸庞。 他手机里有一张她的照片:18岁的女生站在礼堂角落,似乎不擅长面对镜头,她的笑容腼腆而羞涩。 这是她失踪后,他从班级群里找来的,反复端详无数遍,依然只是苍白的平面人物。 如今她就站在眼前,会动会说话,这才让他有了实感。 头发栗色,发梢烫成懒卷搭在胸前,没有多余的刘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漂亮的娥眉,眼眸乌亮,蕴着几分敏感,肤色很白,眼底的青色格外明显。 大概是没睡好又低血糖的缘故,饱满的唇色泽很淡,使她看上去比想象中娇弱。 也许急着去教务处,她喝得很快,饮料很快见底,她转身把软盒扔进垃圾桶,然后对他说:“饮料多少钱?我转给你!” 仿佛被迎头泼了冷水,景越的脸立刻沉下去,唇抿成一条线,说了两个字:“不用。” 夏云珠心想,他可能怕她借口还钱加微信,便低头从钱包里摸出硬币。 抬头时,发现他脸色更臭,胸口起伏着显而易见的怒意:“说了不用。” 夏云珠手顿在半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乌亮眼眸,倒映他不淡定的神色。 察觉到自己再次失态,景越别过脸,难堪又失落地问: “非要跟我这么客气?”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