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霄冷着一张脸从树后现身、直接走到慕轻瑗身边之前,明枕离她并不远。主仆三人隐在更角落的地方看着她,只一直没有出声露面。
也许是因为明霄回来得太快了,身旁又没有方才掳走她的那个男人跟着,明枕有些难以置信,不久前又咳了很多血、神思恍惚,不确定那是个真明霄,才迟迟不愿去打碎那个幻象。
拂鸳和摇烟当然知道那就是明霄本人不错,此时此刻却也不知该劝什么,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才是更容易受伤、更容易破碎的。
虽然在顾还依喋喋不休地羞辱他时他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树后面色越来越差的明霄,但她们都知道他比谁都在意那些话、比谁都更在意自己妓人之子的身份,也更加在意明霄是否会因为这些话而改变对他的心思、也认定他骨子里就是低贱的。
虽然很久以前的小云彩并不这么觉得,可如今的明霄是已与他分离了十多年的陌生人,他们二人更处在对立的阵营中,且她所知道的他,亦是苍衡所有人眼中的“他”她自己都这么说过。
直到她从树后走出、径直对上那顾还依的时候,他凝滞的眸光终于溢了彩,听到拂鸳说:“郎君,明霄姑娘是在维护你。”
他眨了眨眼睛,又听摇烟道:“是啊,你不要以为她是因为自己被骂才忍不住冲出去的,分明是听不惯顾还依那么说你,才又要去打人的。”
就跟几天前在布庄一样,那几个小丫鬟诋毁了她那么久她都不为所动,一听见“明枕喜欢顾约晨”这样的话,就立时气得开始撕布。
明霄确然在意他,即使那不是出于真心的喜欢,而只是不想自己的男人同自己以外的女人扯上关系,他也会有自己被她在意着的满足感。
可纵然心有所慰,他的脸色还是越来越差,额间的汗也越落越多,微微弓身捂住了胸口。
拂鸳上前一步,没有扶他,想了想才道:“郎君和摇烟先回去罢,我在这里等着明霄姑娘把顾还依教训完就带她走。”
方才本就咳了很多血,需要回去好好调养,不能再待在此处了。且就算他能撑下去,衣领上还有血迹,在别人家里换不了衣裳,明霄看见了定会担心。
明枕只是摇摇头,缓缓调息了片刻,拭去眼睑上的汗水,再次抬眸看向明霄。
不知何时她都已将顾还依抵到了树上去,正拿着簪子在顾还依脸上试探。慕轻瑗还在说若她真动了手、他日后定会被王室和顾家的人记恨如何如何,她只迟疑了那么一瞬,就有人借着这个机会冲了上去。
顾星衡的武功本就在明枕之上,直到他出现在离明霄不远的地方,明枕才发现竟有个男人跑进了女宾席。虽说顾星衡在方才与明霄的一战时吃了大亏,可眼下明霄伤了他的妹妹,他若是一怒之下河出伏流,明霄也不一定能占上风。
可明霄……又何尝不是他的妹妹。
不知为何,明霄眼中有着只对顾星衡这个人的深切恨意,这令他很奇怪。她八岁之前的记忆不是都被清除了么,对他都没有熟悉感,又为何会对顾星衡感到厌恨?
他是厌恶顾星衡没错,总不能是她因为他的喜恶才如此的。
顾还依被明霄踩在了脚下,这已是崩断了顾星衡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下一次出手他必会用全力,而明霄也毫不示弱,两个人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明枕舒了口气,想要走出去制止,摇烟一把就拽住了他:“郎君别急,你看檐墙上。”
他愣了一下,偏头看去,见立在那檐墙之上的正是有着八个多月身子的世子妃越溪桥,此刻正叉着腰、凶巴巴地瞪着即将要对明霄出手的顾星衡。
她只抬了抬手,就甩出了能完全压制住顾星衡的真气,而后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贱人敢对我的人动手。”只这么句话就不知要酥了多少人的身子,更别说再将目光凝到她的脸上。
摇烟感觉明枕太过紧张了,就想调笑一番:“郎君你丢不丢人,被这么一个女子抢占了宣示明霄姑娘身份的先机。”
明枕也觉得异常尴尬,何况在越溪桥刚到苍衡不久时他还专门派人刺杀过她,要是给她知道明霄在他这里……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那檐墙之上的孕妇,也纷纷认出了她的身份。毕竟在上个月二十五那一日,世子重景将好不容易寻到的世子妃从南门府带回家,可是一路抱着走回去的,还专门挑人最多的时辰、最热闹的街市,大摇大摆地横抱着这个大肚子的孕妇一步一步切切实实地走回了世子府,不顾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和“世子莫非惧内”的议论,甚至不嫌累。
人人都说这世子妃真是太有福气了,明明还未办昏礼,名字都未入王室玉牒,世子就让她怀了孕,还给足了她排面,相当于高调地告诉所有人他已经有主了,再不是二十六岁还未碰过女子的老男人了。
且就算他不高调,这世子妃本身也不是个低调的主。如此张扬美艳、冠绝天下的容貌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不过就算不知她性情如何,只因这天女下凡的容貌,人们也都认为她绝对配得上世子。
奇怪的就是世子抱着她回府的那天虽然全程在走路,却也是全程戴着面具的。抱都抱了,走都走了,就算他遮着脸所有人也都能认出他就是世子,若是他觉得这样宠着一个女子太过丢脸、以为戴上半副面具就能迷惑所有人的视线,未免过于天真罢。
不过那世子妃不仅容貌惊为天人,听说还是个武林中人,武艺极强,且脾气也暴躁,动辄喜欢打人。这几天待在世子府养胎,心情一不好就家暴世子,世子那身体被她打得呦……却还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虽然人人都很好奇这位从天而降的世子妃、都想进一步了解了解,可谁也没想过她会出现在今天的宴会上世子与两个哥哥关系不好是众所周知的,府中还有个快要生的媳妇需要照顾,他怎么可能带着媳妇来这么热闹、一不小心就可能发生意外的宴会呢。
纵不知为何而来,可眼下她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为了即将发生冲突的顾星衡和明霄二人。
明霄看见她时并不觉得奇怪,可看到她是站在檐墙上就皱了眉,心中顿时消了冲着顾星衡的火气,皱着眉走近檐墙,厉声道:“下来!”
众人都颤了一下,越溪桥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中不一会儿就蓄起了泪水:“你凶我?”
她知道这刺猬喜欢上天,可也不能动不动就站在如此高的地方,万一什么时候腿抽了筋、还未意识到用真气护体时就摔下来了怎么办?在重晏府里闹腾、耗费真气拆人家房子发泄一下也就罢了,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己的身子想想?
八个月的身子还到处乱飞,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还没被她吓出来?
然这样吼完后,明霄自己也是一愣。她可从来没有对越溪桥发过脾气她根本是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脾气,可今日来这一趟二公子府却是充斥了一肚子气,对苑闻浓的,对明倾、顾星衡以及顾还依的,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被气成这样的一天。
而越溪桥本就没被她凶过,一时接受不了,但知道此刻在这里看热闹的人太多了,绝对不能哇地大哭,只能红着眼睛忍着,抿着唇盯着她不说话。
明霄的心一下就软了,叹了口气,又走近了些,只能柔声道:“越姑娘,你慢慢地落下来,或者你就站在上面不要动,我上去抱你下来。”
越溪桥吸了吸鼻子也擦了擦眼睛,不再看她,转向了顾星衡:“不必了,站得高气势才足。”
顾星衡方才就被突然出现的那股真气震慑得难以行动,此刻又被她凌厉的目光扫过,更是冷汗频出,只能轻咬着牙根看回去。
越溪桥又冷笑了一声,并不是很想跟他说话,就又偏了偏头,见慕轻瑗已经将顾还依扶了起来,顾还依也恢复了意识、正抬头看向她,于是挑了挑眉:“明霄,要是有人敢这么说我男人,我早就掐断她的脖子、提着她的头去喂小狗狗了。”说着还向明枕他们隐藏的地方看了看。
明霄一怔,心慌也只是一瞬。她只同公子说要离开世子府一段时间,但没说是要去找明枕,公子也没有追问,只道了一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回来”。
虽然也未将此事告诉越溪桥,明霄也没想过能瞒住她,只是确实不太好启齿。
到底,明枕不止是重晏的幕僚,更是那日安排刺杀她的人。这脾气暴躁的刺猬若是知道自己抛下她去找一个刺杀过她的男人,怕不是要将他们这对“狗男女”一起送走。
可听这话,刺猬是已在暗处看了多久的热闹了?怎么不先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同明枕在一起,而是……
“我是不是说了,如果你在乾闻找到了看着顺眼的男人,一定要将他带到我面前来,比我聪明、打得过我的男人,才能替我保护你?”越溪桥又转向了明霄,抱起胸,皱着眉道,“明枕是比我聪明还是打得过我,你不好好待在世子府陪我生孩子,非要跑出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