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一阵惊喜,忙俯身贴近,侧耳细细去听。
却见李玄夜双目紧闭,眉头皱得紧紧的,似在地狱深渊挣扎一般,再次痛苦低唤出一个音节。
这回顾雍听清了。
“赵昔微……”
恍如五雷轰顶,又如冷水浇头,顾雍怔住了。
在喊赵昔微。
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嘴里念的不是江山社稷,不是朝中大臣——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顾雍僵硬地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
他一心扶立的好外甥,大魏的九五之尊,心里装的不是江山,而是一个女人。
这让顾雍感到一种极深的失望——这种失望,是来自于家族的荣耀感,与臣子的使命感。
他耗尽心血,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将家族与自身的未来,全都毫无保留地投在了李玄夜身上。
然而年轻的皇帝,却困在这儿女情长里走不出来。
顾雍忽然觉得气血逆流,极深的无力感要将他淹没。
他心神俱乱,像逃离一般,大步向殿外而去,一边走一边匆匆下令:“陛下中了瘴气,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许打扰。所有知情者,管好自己的嘴。”
马车辚辚而行,顾雍撑着额头,在车内养了一路的神。
回到顾府,顾玉辞正在书房等他。
“他在崖底待得太久,箭簇来不及拔出,加之筋骨被断,是以中毒更深。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的造化了。”
从一线天返身,告别了血腥的争斗,回到府邸,一番沐浴梳妆,又是一名金尊玉贵、不可一世的大家小姐。
顾雍来不及换衣服,落座便发话:“辞儿,你怎么看?”
“依女儿之见,父亲眼下该做好最坏的打算、亦是最稳妥的打算。”顾玉辞浅浅抿了一口茶,淡然自若,那明媚的妆容之下,隐隐透着几分冷漠的残忍。
顾雍微微挑眉,脸上有几许考究:“辞儿何出此言?”
“天子重病,朝中不安。太上皇奄奄一息,太后葬身秘境,陛下尚无子嗣——虽说眼下考虑这些过于急迫,可若一点打算全无,真等到那一刻,所有人乱成一团,那才是国难当头。”
顾玉辞娓娓道来:“等到各方势力抬头时,父亲再来应对,那时已经迟了。料敌先机,谁先做好准备,谁就多争取了一分胜算。父亲,眼下不是难过的时候,您应当暗中做好挑选新君的准备,再将陛下情形告知诸位重臣。于国于朝,于顾家,这都是最好的铺垫。”
“……”顾雍沉吟,对于女儿这番胆大包天的话语,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
片刻后,他敲了敲桌案,问:“可你不是一直非他不可么?你仰慕他多年,现在他生命垂危,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难过么?”顾玉辞笑了,她摇摇头,目睹了一线天发生的种种,她心中是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但是细细想来,并没有太多的心痛——为了一个女人弄成这样,不过是咎由自取。
顾玉辞轻轻甩头,似乎要把所有情绪甩掉:“父亲,这些都不重要了,女儿现在只想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只要对女儿自己有利、对顾家有利,便是对的事。”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