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的眼泪流了出来,一半是因为丈夫的死而产生的失落感。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仿佛昨天还是活灵活现的人,怎么一瞬间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呢?当然了,她并不知道人类在知道死亡逐渐接近自己时会产生五种心里——否认、愤怒、恐惧、讨价还价和接受,她的丈夫死的很迅速,此生没有机会体会,而她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深刻地体会着只有行将就木之人才有的感受。她睁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她的瞳孔已经重新调节了通光量,月光从玻璃窗钻了进来,在这微弱光芒的照耀下,她能看清屋子里一切物品的轮廓,她多么渴望暗处能有一个人影浮动,即使那是他死去丈夫的魂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那团黑影的怀中。而另一半原因是,她似乎想通了在冥冥之中有某种天理昭彰、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道理,这让她又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使她恐惧原因,她想到了死去的小女儿。多年前的一天晚上,大约八点钟,张硕仍没有回家。他中午刚吃过饭就出门了,临走时告诉李红去张三家里打牌。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吃得肚子圆鼓鼓的两个儿子已经呼呼大睡,唯有六岁的小女儿精神饱满地陪着她。今天街上有集市,她给小女儿买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和一双小红鞋,为的是今年秋天去幼儿园上学时穿着新衣服能够光彩照人。小女儿穿上新裙子和小红鞋后像个小仙女似的,她开心极了,一整天都活蹦乱跳。李红想让丈夫回来吃饭,但她手头上有很多针线活要忙,于是命令小女儿去张三家喊张硕回来。外面天已黑透,但她并不怎么担心。现在正是各家各户端着碗吃饭的时候,农村人吃饭很晚,因为农活很多,中午顶着烈日在地里干活太伤身体,也干不出活儿,所以都是下午太阳偏西时去地里干活,天凉快些,一直干到天擦黑;人们吃饭时候总喜欢端着碗来到家门口或者户外,有时候三五个人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农村的孩子总是满街跑,谁都不担心他们的安危,因为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夏天七点钟太阳落山,晨昏蒙影,天色完全暗下来还要等上半个多小时。八点钟,刚刚天黑没多久,马路上有很多人正在吃饭聊天呢。去张三家要经过一条省道,省道刚修好,大货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悲剧发生了,小女儿过马路时被疾驶而过的大货车撞倒,又被过往的其它货车压成肉泥。迟迟不见女儿和丈夫归来,李红以为女儿在丈夫的怀里睡着了;张硕向来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直到后半夜,张硕才回家。李红并没有问小女儿的事,她以为丈夫和女儿一起回来了,他把她放在了小卧室里和哥哥们一起睡觉。张硕输了钱,再加上熬夜,头昏脑胀,他倒头便睡,根本无心过问孩子们。第二天起床后,李红不见小女儿,叫醒丈夫后问清真相,方才恍然大悟。最后,一家人在省道上发现了小女儿的血迹斑斑的裙子和一双小红鞋。悲痛使有些人奋起,使有些人堕落。张硕终于找到了堕落和暴虐的理由,他天天找狐朋狗友喝酒,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就动手打李红。正是在酒桌上,一群地痞流氓决定去当车匪路霸,干起来讹诈过路货车司机钱财的勾当。
“所有灾难都降临到我头上吧。”李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在心里祈祷着,“千万别再给这个家庭增加任何灾难了,一丁点都不要。如果我感动不了上苍您,那么您可以把灾难以十倍、百倍降临到我头上来……饶了我的孩子们吧……”李红在跟上帝讨价还价,希望为这个苟延残喘的家庭争取到平安和转机。
而失去了一个完整手掌的赵刚,因为是入室盗窃,并有持械行凶的嫌疑,先是被判处两年徒刑。又因为他在争斗中处于防卫状态,也因之前种种盗窃劣迹都是些小偷小摸,并未对社会造成巨大危害,再加上他在法庭中失声痛哭,坚决悔改,一副懦弱胆小的样子,他时刻保持着做人的最低姿态,希望博得法官的同情。最后上诉时,才被改成暂缓量刑,给予其两年考察期的考验,等时间一过,再做定论。
赵刚并未从伤害他的户主那里得到任何补偿,这让他心生不满。他觉得这是极不合理的判决,也觉得户主是世界上最歹毒的人。他从不认为自己以往的盗窃行为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他从小一直偷到大,鲜有几次被逮个正着,但最多就是挨一顿打,挨几句骂而已。摆脱麻烦后依旧我行我素,习惯成自然。他听过这样一句话: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大家都在偷,世界上有太多蛀虫,他们整日无所事事却能纵享荣华富贵。对于自己遭受的灾难,他是这样认为的:好比你拔了别人一根毫毛,却被别人砍了一只手。这是多么大的不公,也是多么大的冤屈啊。可是在法庭中,他一见到威严庄重的法官,气势汹汹的法警,森严肃穆的法庭,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也听不懂律师说的话。就像古代衣衫褴褛的平民见到气势威严、遍身绫罗绸缎的官员一样,立刻屈膝跪拜,不敢抬头。在旧社会,由于司法系统存在漏洞,司法公正得不到体现,容易被个人操纵和曲解,成为仅仅服务某些群体的工具,因此即使时至今日乡间仍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冤死不告状。”
断肢伤口愈合后,心有不服的赵刚领着老婆、孩子去户主家讨说法,更重要的是为了获取经济上的补偿。户主见到他后,既感觉不可思议,又感觉万分恼怒。
“你这个狗日的畜生还敢来?!”户主边说边冲到赵刚面前,狠狠地打了他两巴掌,见他不敢动,又朝他那十五岁的儿子赵风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那个跟他父亲一样胆小的半大孩子随着巨大地冲击力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赵刚的妻子李英见到这样的场面,随即瘫软在地,她双臂伸直,随着整个身体前仰后合地摆动起来,嘴里又叫又喊:“打人啦——杀人啦——呜呜——杀人啦。”
户主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理也不理,径直回家去了。围观的村民看到这三个表面可怜内心肮脏的人,开始不留情面地议论起来:“还有脸来?这不就是不要脸吗?”、“来来来,都看看小偷长什么样。”、“他受损失了,就来说理,如果当时偷到东西,成功溜了,恐怕现在比谁都高兴,他还会来吗?真他妈龌龊肮脏。”
地上三人见引起众愤,不一会就灰头土脸离开了。赵刚的女儿赵倩已经外出打工,闻讯回来后只是看看,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没几天就走了。他的儿子赵风正在上初二,又过了一年,初中毕业后外出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