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说一,朱黑蛋换上民间装束,少了平日宫装大红色的对比,脸显白了些,倒像个浓眉大眼的小书生。老朱家从太·祖传到他这代,皇子们都还习武,所以黑蛋虽瘦但颇有些肌肉,线条紧实,穿衣好看。
总之自从这些日子慢慢被黑蛋撩起少女心,最近见着他时时心动。如今见他有几分姿色,见色起意的我,不由得偷偷心率爆表。
我的衣裳是黑蛋挑好给我的,粉色衫,湖绿裙子,外罩秋香色的褙子。我稍微有些嫌弃粉色,但好在孙若微这张脸艳若桃李,什么衣裳都压得住。穿好了出来给黑蛋看时,黑蛋眼都亮了,甚至有点脸红,耳朵尖儿都红透了。
我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发现这小黑蛋特别容易脸红,就格外喜欢逗他。
唔,这黑蛋,越来越觉得他可爱是怎么回事。
出宫路上的轿子里,黑蛋问我:“你猜,我出宫最喜欢去哪儿?”
我说:“我猜,不是茶馆儿,就是饭馆儿。”
黑蛋道:“我在你眼里,就只知道吃喝么。”
这是炸毛的迹象?我连忙顺毛:“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茶馆儿饭馆儿里头,百姓们谈天说地,议论纷纷,正是殿下了解民情民意的好时候。若换作是我,我会挑这样的地儿。”
倒不是瞎说哄他,我是真那么觉得。毕竟历史上的黑蛋,将来是个体察民情的好皇帝。
黑蛋心里舒坦了,嘴角弯上去,再弯上去,然后压低了声音附在我耳边说道:“你的心和我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最喜欢去蛐蛐馆子,那儿的人兴奋起来,吵吵嚷嚷的,说话更没顾忌。”
猛然离我这么近,我呼吸里尽是他身上的男子气息。男孩儿变声时微微沙哑而低沉的嗓音鼓噪着我的耳膜。这死黑蛋,无意间就这么性感。
就好像下棋不肯输他一招似地,我也附到他耳边,唇几乎触到他耳垂,故意轻轻呼着气道:“那殿下要小心别被人偷偷告诉陛下,被陛下误会了可不好。”
然后好整以暇地观察着黑蛋的耳朵,果不其然地红透了。小伙子说话都结巴了:“皇,皇爷爷知道的。”
啊,赢回牌面,舒爽。
出了皇宫,宫外的空气似乎都更自由,我大大地吸了一口。黑蛋说今天跟着的都是他从小跟自己的侍卫,可以放心些说话。真好。
出宫第一站,黑蛋就带我直奔一间书铺,我还没看清地上摆着哪些书,黑蛋已经拎起一本乐府诗集付完钱了。
不用想都知道,昨晚跟太子太子妃提起什么乐府诗集,是他早就踩点踩好了的。买好了这本书,回去就好交差,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就可以随意了。
“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么?还是我来安排?”
“听殿下的。”嗯?怎么有种,是在约会的感觉?
“那我们就先去吃中饭,我知道有家店,吃完楼下不远处就能看杂耍。然后坐船游览一圈儿,最后买些东西给父王母妃,咱们赶在晚膳之前就回去。”
我一个未婚女孩儿,不好入了夜还在外面流连。尤其还是皇家准媳妇。黑蛋心思是细啊,好像什么事情交给他来安排,就没什么好担心。如果我是皇帝,我也必然喜欢这样的孙子将来继承大统。
吃中饭的地儿,叫莲香楼,装饰古朴,墙上挂着的都是宋人字画。那是一处临水的楼阁,若是夏天,水汽将荷花香带上来,想想都觉得风雅。
如今春天,店中多摆着桃花插瓶,也多以桃花、荠菜、春笋等入馔。据说夏天菜色更加清淡,为了菜香不遮过莲花香。
“真真是个好地方。”我说。黑蛋得意。
我们等菜上桌,一边聊天说话,一边看景。风景好,“人景”也好。
这种地方,来吃饭的自然都是文人雅士,不管是真文雅还是附庸风雅,总之是联句作诗,吟诵不绝,又有歌女抚琴,唱曲助兴。
朱黑蛋随他爹,也喜欢诗词。一边低头喝茶,一边竖着耳朵听隔壁一桌人联句。
我一边喝茶,一边看黑蛋,看他对另外一桌人身边陪着喝酒的的美娇娘有没有兴趣。朱黑蛋似乎不太感兴趣,我表示满意。
菜很快就上了桌,有:荠菜千丝豆腐羹,蘑菇冬笋荸荠狮子头,松鼠鳜鱼,东坡肉,灌汤包子,荠菜虾仁大馄饨,桃花百合香玉丸。还有招牌的点心,荷花酥。
这满满一桌子的神仙美食,且不说豆腐羹爽滑,狮子头香脆多汁,鳜鱼鲜嫩,东坡肉甘醇,单说这荷花酥,真是一绝。雪白的千层酥皮烘烤得酥脆,层层薄如蝉翼,绽开如花瓣,花瓣尖儿上以少许玫瑰胭脂染色,花心裹着一团莲蓉绿豆沙,上面以咸蛋黄做蕊。
“殿……哥哥,这荷花酥真是绝了,你多吃点。千丝豆腐羹也好,你再用些。”在外不好喊“殿下”,黑蛋要我喊他“哥哥”,真羞耻。
黑蛋脸上笼罩着幸福的光晕:“我常吃的,你多吃罢。”说着使劲往我盘里夹菜。
虽然还没正式册立太孙,怎么说也是皇帝最宠的孙子,亲自给我夹菜,我有点惶恐地瞟了一眼众侍卫,才发现众侍卫眼观鼻,鼻观心,统统低头扒饭,都装什么都没看见。
好的,识时务,感谢!
我们这桌没喝酒,隔壁桌喝得高兴,就喝大了。喝大了就开始品评时事。
在皇家人邻桌品评时事,好戏便来了。
上来就骂连年征兵。我们这桌,黑蛋竖着耳朵,我在黑蛋旁边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其他人纷纷装作没有耳朵。
这倒没什么。征兵虽是因西北战事迫不得已,但到底劳民伤财,老百姓抱怨几句,也可以理解。
然后又骂朝廷最近准备迁都北京的事。迁都是国策,同样劳民伤财,平民百姓看不了那么远,抱怨几句,也还能理解。
问题是,这桌人,好死不死,明明靠谱情报屁都没有,却开始议论起宫廷斗争来。
目前的宫廷斗争是什么情况呢,太子的两个弟弟——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联手在父亲面前说太子坏话,赵王早年陷害太子事败,被皇帝剥夺冠服,已经蹦跶不了几天了,但汉王还干得热火朝天。
去年,永乐七年,陛下立足北京,北征蒙古,留太子监国;亲征回师后,今年二月又去了北京,走之前敕令皇太子监国,而他老人家现在都还在北京呆着,还没回来。
太子监国,有杨士奇等人辅佐,监得不错,但问题在于,他的弟弟汉王朱高煦,是直接跟着他们共同的老爹出去北征的。
那就好比,你是一线工作者,累死累活,说不定还不如秘书在领导面前多刷刷脸,混个脸熟,领导喜欢,升迁机会更大。如果这秘书缺德,你得罪了他,说不定秘书随口挑拨几句,领导以为你一线工作做得不咋地,顺手让你丢饭碗,也不是没可能。
“汉王爷,身长七尺多,魁梧有力,上战场冲锋陷阵,连皇爷的命都救过不知道多少回,而且这汉王爷的胳肢窝下头啊,长着龙鳞!好多片呐!”一个青衫戴网巾的中年男人说道。
有人不信了:“有龙鳞你怎么知道?你是他身边太监么!”众人哄堂大笑。
“人都那么说!”先头的男人涨红了脖子道。
又有个黑色布袍的男人,看着穷酸些,拿签子剔着牙道:“不管有没有龙鳞,听说太子爷啊,是个瘸腿,大明的皇上是瘸腿,泱泱大国,说出去给人笑话。”
朱瞻基脸都青了。身边的侍卫们放下筷子,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