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光仿佛终于学乖了,严格遵守着塔矢的三令五声,作息比老年人还规律。
可这场“小感冒”却俨然熬成了持久战,药片吃下去毫无起色。感冒未愈,咳嗽、头痛已接踵而至。塔矢曾三番四次要带光去医院,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这一拖,就拖到了本因坊循环赛第4场当天。
到达对弈室,记录员前田惠美一见光帽子、口罩、围巾、手套全副武装的模样,先是吃了一惊。等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早上好”,瞬间明白过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与他同行的塔矢七段,不由默默替他捏了把汗。
且不说光目前的身体状态,即使以光前段时间势如破竹的劲头应战,今日与塔矢亮一弈也未必能赢。
亮对光的情况又何尝不心知肚明——虽然光向来是起床困难户,但有棋赛的日子,就绝不会晚得离谱。可今天早上,光却好像粘在床上般,怎么都起不来。对于本人所谓“睡眠不足”的胡说八道,他一个字都不相信。这场病来如山倒的感冒实在消耗他太多精力……
从进入对弈室开始,亮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光半秒。
兀自在软垫上坐定,将身上一干保暖装备全部取下,触上恋人面带忧色的目光,光坦坦荡荡地回以一个悠然自得的笑容。——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亮的眼里依旧带着阴翳,但不容他再说什么,墙上的时钟已悄然指向十点。
这场棋坛双星之间的对决,正式开始。
猜子过后,亮执黑先行。
开局,两人似乎都选择了较为保守的策略,以各占两角为宜。
作为记录员,前田惠美曾有幸记录过亮与座间王座的对弈,对于塔矢行棋之果决,杀伐之老辣有着非常深刻的印象,但今天这一局已经走到第20手,期间在她看来,黑子分明有几处可以直接冲断白子联络,一举攻破白子防线的机会,黑子却好似置若罔闻般,竟都放过了。
为什么?
难道因为进藤棋士今天不在状态,所以塔矢七段心慈手软了?
但很快,她便否定了自己有些荒谬的想法。
棋盘上,棋手一旦落子,便如同武士拔剑出鞘,他们保有的是一颗炽热不悔的初心,追求的是与对手酣畅淋漓地一较高下。因为考虑对手的身体状况而举棋不定,瞻前顾后,那不是对对手的尊重,而是对他的侮辱与亵渎。
而此时,纵观全局的光虽看穿黑子防而不攻背后的深意,却依旧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这场棋赛,塔矢固然是百分之百的投入,眼下的发展却并不是他所想要的棋局。
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对坐的恋人。——你在想什么,塔矢?
既然黑棋迟迟不肯露出獠牙,那么我就一口气将你逼入混战!
光从棋笥中执起一子,便堪堪送到右上黑棋仍处于薄势的阵营中。黑子一块尚未紧气,倘若不应下这手,便极有可能被白子趁虚而入,进而破坏棋形。光的这一招,是在逼迫亮不得不应战!
亮放在棋笥中的手迟疑片刻,抬眸掠过对面的光,有些好笑,又觉得光可爱异常。即使精力有所不济,他的小狮子好战本性却依旧不改。你既已“邀请”,我又怎敢不从?
亮看向棋盘的目光一凛,黑子快速地在白子下方补位,阻断白棋提子的可能。
光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旋即,黑白两子就如同两股疾风骤雨,快速席卷了整片右上角。
激烈的攻防战无形间消磨着光的体力,本就勉强运作的大脑如同煤炭即将告罄的动力机车,所有的机组都面临随时罢工的可能。
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在中路“9五”位的一枚黑子旁,下了一招“拆二”。
然而,光的手尚未离开白子,他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这手下得太薄了!!
同样望定这枚白子,亮波澜不惊的表面下,却被光这招败笔之后所暴露的身体状况牵动得一阵心惊胆战。手指探入棋笥中,他惊觉自己的右手都在微微发抖……
好在,惊惶的情绪转瞬即逝。
强自镇定心绪,亮飞快地执子对准左上方白子暴露的空隙落下刺刀。
原本胶着的局面,就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往后的亮仿佛成了一尊冷面无情的机器,精密而准确地计算着黑棋每一步落子。在黑棋猛烈的攻击下,白棋节节败退,几乎将先前占得的领土悉数拱手相让!
因鼻塞而不畅的呼吸更加顿滞,光头晕得厉害,嗓子干得仿佛要喷火,巨大的精神压力下,视线都仿佛出现了重影。
有那么一瞬间,光的心里响起一个声音,今天就这么算了吧?
循环赛刚刚过半,只要摘下后续几场白星,自己仍有机会获得挑战权。但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立刻被他绞杀得灰飞烟灭。
他今日的对手可是塔矢啊!
自己怎么可以在这里束手就擒?又怎么可以刚到这一步就踟蹰不前?
塔矢会失望的,而他自己也会为今日的临阵退缩而抱憾终身。
进藤光,你真是太弱了。光的唇角浮上一抹自嘲的笑意,心中却仿佛因为这个轻慢的嘲弄而重新燃起熊熊战火。
光闭目凝神,再睁开眼时,曾经闪烁其中的杂念一扫而空,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日之局的胜败仿佛已经不再重要,眼下之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如何下出让自己,也让对手满意的棋局。
他不疾不徐地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杯中热水渐满,端起时,光的手一抖,热水直接撒在他的手上,虎口处立刻泛起一片潮红。可他却直如未觉般,气定神闲地喝完茶,缓缓将茶杯放回原处,若有所感般地迎向恋人的目光,毫无血色的双唇微抿,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弯钩。
——塔矢,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塔矢,让我们好好享受剩下的棋局吧。为了我们……事先定下的赌约。
“啪——”光将一枚白子堪堪“长”在刚才那枚黑子的斜对角,开始他收复失地的第一步。
棋局对弈至中午,光虽然挽回了一些颓势,却仍旧稍占下风。
此时,他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浸湿。
亮曾评价,他的治孤力极强。光想说,那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太高估自己了。他不过是在负隅顽抗,抵死不认罢了。
但至少,追到现在这一步,他还有转还的余地。
午间休息。
棋院本给棋手各自准备了一间休息室。这日中午,亮所属的那间却空无一人。
光所在的休息室里。
一起吃过午饭,亮看到光的脸上微微泛红,以为是空调温度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