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民们要想保护自己,只有重建弓箭社。几十几百人结成一伙,就算打不过辽军,至少也要让辽人下来“打草谷”的时候崩掉一口牙。这才稍稍稳住了北方局势,这弓箭社也就一直传承下来。
靖康之难过后,北方几处敢于抵抗的官军大多全军覆没,剩下的自然是望风而逃了,也不管昨日一起喝酒的袍泽、上官的头颅是否还在鞑子的刀上挂着,更是听不见晚上夜风中那不屈英魂的呜咽。只管先过了黄河再说。至于百姓,连道君皇帝都带着老婆儿子去北狩了,谁还关心这百姓是什么东西?
只有弓箭社,这不知死活的弓箭社!这山是自家的山,地是自家的地,婆娘娃儿都在自己身后,连老祖宗都在脚下埋着,实在是退无可退。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拿起手中简陋的武器,有刀枪的用刀枪,没刀枪的用粪叉,什么都没有的,就用手撕,用牙咬,实在不行的就用自己的天灵盖去磨一下鞑子的狼牙棒。汉儿不死绝,总不能让你轻松地把这祖宗之地拿去。几年间,数十万义军在整个北方风起云涌,靠山的结成山寨,靠水的连成环坞,绝不与那鞑子善罢甘休。
康王登基以后,北方弓箭社更是声势大盛,脸上刺着“赤心报国,誓杀金贼”,手中拿着抢来的刀枪,配合着岳爷爷、韩爷爷四处作战,誓要拿回被鞑子抢走的东西。也不知多少大好儿郎别了父母就这么一去不回。
谁知道东南的暖风毕竟温柔,吹得朝中大佬一个个浑身都是懒洋洋的,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南渡的,连自己祖宗之地都忘了,就更别说北方那几个不服王化的刁民了。纵是有几个不识时务的,也被朝中大佬给“莫须有”了,谁还敢多说什么?绍兴和议以后,朝中大人们更是“南自南,北自北”,谁还记得自家的祖宗陵寝。大佬们就这么撒手放了北方军民,也不知道杭州怨不怨恨自己被改名叫了“临安”!
后来八字军也打的差不多了,饶凤关一战后,大多跟着吴玠将军去了汉中。剩下的弓箭社失去了朝中支持,只好独自在北方艰苦度日。自从辛大人南归以后,这弓箭社的日子更是一日不复一日了。
现在就只有这陕南之地,许是因为商州当初是虞允文大人任川陕宣谕使的时候从金主手里强夺而来,还存了几分血气,这弓箭社也就一直延续了下来。可五六十年间就只有韩相北伐的时候打了一场,偏这商州又有个榷场,周围的百姓日子也算能勉强骗个肚子,这弓箭社的心气也就慢慢被磨平了,只想着鞑子来抢就让他抢一点,只要不进我家庄子,不用我的天灵盖,这野外的,他看上什么,拿走就是。
赵希明默默地喝下一杯浊酒,慨然起立,指着晒场上欢乐的男女对桌上的人准备说上几句。可一回头就看到田管事那一张突然放松的笑脸,一下只觉得自己如同被抽了脊梁骨一般浑身无力。长吁一口闷气,轻声吟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当汴州。”
木然立了片刻,赵希明也不管桌上是谁的杯子,只看见杯中有酒,拿过来一饮而尽。远远地把酒杯向黑暗中扔了出去,嘴里说着:“某家醉了,某家醉了!”说完,也不等旁人来服侍回房,就这样趔趄着独自朝黑夜中走去。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