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白在龙池边的沉香亭所作诗句,指的正是恩宠一时的杨贵妃,如今龙池畔成了极乐之地,不仅昭示着圣人对杨贵妃的莫大宠幸,更是大唐之繁华奢靡。
而李瑁根本不知道,眼前这地方,正是沉香亭。
领路太监不知为何忽然加快脚步,领着李瑁穿过了仙云门,这会映入眼眸的是威严的南薰殿,内藏历代帝王像,西面极远处的正殿兴庆殿更是宏伟俯视四方。太监领着李瑁往东北方向走,又是跨过一条横渠,终于到了目的地金花落。
这是处规模不大的幽静殿阁,因种满了金梅故得名金花落,其实是圣人的书房禁地,被称为南书房。
与金花相关的还有一个名字,叫金花御史,他们与御史台中丞同级,身穿黑罗金花服,腰挂乌鞘金花刀,金花衣金花刀,与禁军同是直属于圣人,不过区别于禁军只作防务,他们却内可监察百官专设刑狱,外可持节或兵符调遣兵马,权势极大。因为让圣人如臂驱使,故又称绣衣直指。
不过如今的金花御史已经被圣人交托于李林甫,在这天宝之虎的掌控下更是无法无天,为其扫除异己大兴私狱,入者无一幸免,在文武百官中已同瘟神一般。
金花落前并无禁军挎刀守卫,领路太监告退后只剩李瑁孤身站在殿前,他也无心欣赏这世上难得一见的金梅,正在走神之际,忽然看到殿内有人影走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若出来的是圣人,那就得赶紧行礼下跪。
“你来了。”
竟然是个女声。
李瑁放眼一看,发现是个穿白底红锦华服的女子,发饰却格外素雅,大有天然去雕琢的意味。容颜惊世,可生的妩媚却冷若冰霜,最特别的是她的下唇,中间有一抹红,这等如仙气质不该是皇宫中人。
李瑁有刹那的思绪怀疑是不是杨玉环,但从她看自己的眼神来判断应该不是,只听她边走来边说道:“等父皇来应该还要半炷香的时间,你有在沉香亭见到她么?”
随着一步步走近,李瑁才发现她身形高于寻常女子,只是好奇眼前这女子到底是哪位公主。
另外,哪里是沉香亭?她又指的是谁?李瑁一时还真答不上来,不过想来八成是龙池尽头那个身影了。
这样的口吻,这样的隐晦,莫非!那个身影就是杨玉环?!
李瑁内心转念无数,一时忘了回应这位公主,不过后者倒领会成了李瑁是不愿提及,那么她也就不多问了,转了个话题又问道:“听闻你差点被吐蕃的高手杀了?”
“嗯。”李瑁内心还停留在杨玉环的惊骇猜测,走神地应了应。
这时公主已经走到了擦肩之际,她平静道:“可惜了你这个被裴旻看中的剑胚。”
说完这句,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半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当李瑁觉得圣人会从殿前来时,却忽见高力士从殿内走了出来,看来殿后另有玄机。
“寿王殿下,圣人宣进。”
李瑁走入“南书房”时朝高力士行了一礼,这位高大将军鉴于内侍不与皇子交,只是轻点了头,内里灯火并不通明,但不影响李瑁终于看清了大唐玄宗皇帝。
并不华丽的大红常服,正负手俯视这满桌奏章,年近六十虽然胡子头发全白了,还瘦的佝偻了背,但气色红润只像四五十岁的样子。帝王确实有帝王之相,不知这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身为帝王后的潜移默化,总之看那目光熠熠如炬,面色神武,不愧是大唐圣人。
看来无论是之前的右相李林甫,还是当前的圣人,人活到他们这个岁数,一生的修行都在这双眼睛上了。
李瑁行生疏的皇家礼,跪拜之后却迟迟不见圣人反应,只好默默跪着。
候在边上的高力士自然知道圣人此时在愁什么,并不是因为寿王犯了什么错才故意如此,殿内一时静的落针可闻。
“清儿,起来吧。”圣人终于回过了神。
寿王虽然如今改名为瑁,但是圣人还是习惯唤他以前的名字。
李瑁应声站起,这时圣人也抬起头来,说道:“大胆吐蕃,真是欺我大唐太甚!竟敢搅到朕的眼皮底子下来了!”
说着圣人走过高力士,来到了李瑁身边,如慈父般打量着李瑁有无受伤,关心道:“清儿你能安然回来,朕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跟朕说说事情的经过。”
李瑁一躬身,简短道:“谢父皇关爱,儿臣在原州遇上了杀手,幸得凉王一路舍命相护,又遇李太白出手搭救,这才安全到了凉州。”
圣人听得点点头,转而问道:“既然这一路不太平,清儿怎么不留在凉州?”
李瑁微微一笑,脑海中浮现出赤慕烟的身影,回道:“郡主说,还需赤殇刀做聘礼。”
“赤殇刀?”圣人一怔,旁边不语的高力士一听之下竟是神色大震。
李瑁注意到了两人的反应,可以确定这把赤殇刀绝对非同一般。
“嗯。”圣人沉吟片刻,笑道:“既然朕许下了这桩婚事,那么郡主的任何要求朕都应了。”
“谢父皇。”李瑁看到了高力士与圣人的刹那眼神交流,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出宫了。
果然,圣人负手走回了书桌,丢了一句:“清儿你这一路奔波回长安也累了,早些回府休息吧。”
“儿臣告退。”李瑁说罢退出了南书房,殿门口方才的领路太监早已恭候。
静静的南书房内,烛火幽燃,圣人又开口道:“将军,觉不觉得我这个儿子与往日大不一样。”
高力士眉头一垂,在宫里活到他这个份上,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又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不该说,都已经拿捏到巅峰造极的境界了。圣人问自己儿子的事,高力士他怎敢多嘴,只是笑笑权听圣人来说。
圣人也不逼着高力士答,望着南书房外远去的身影,笑了笑说道:“往日的寿王,太被惠妃宠溺,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可方才本该是对朕哭哭啼啼的寿王,却这么平静。”
“是。”高力士终于附和了一声,因为他也觉察到了。
“他不提大理寺的那个裴少卿,也不提明明知道的一些事,他是想教朕知道,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去凉州?别的事都与他无关了?”圣人觉得自己能看透所有人,却偏偏有些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
高力士思索了一番,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或许寿王真的长大了。”
圣人知道高力士没把话说透,叹了口气,念道:“是长大了,都敢去右相府翻脸,这股性子倒像极了朕。”
“可惜,事已至此,朕只能欠了这个儿子。”
高力士脸色沉重,说出了方才就酝酿的忧虑:“大家,赤殇刀兹事体大,还是慎重些。”
圣人摆摆手,笑道:“赤殇出,天下乱。将军难道还信那个妖道的谶言?他自己不都被武后焚烧成灰了。”
高力士的忧虑渐深,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进言道:“大家,赤殇出自赤家,当年它第一次出鞘就正值隋亡,天下大乱。到第二次节愍太子(李重俊)拔出他,就发动了景龙政变,长安大乱。赤殇出,天下乱,不得不信啊。”
“将军,那结果呢?”圣人挺起了胸膛,豪壮道:“赤殇第一次出,结果是我李唐定天下。赤殇第二次出,又换来了朕的开元盛世!”
“若这谶言属实,那也是天佑我唐!”
高力士不再多言,称道:“大家所言极是,奴才鼠目寸光了。”
圣人的目光转而扫向书桌正中央的奏折,双目一沉,怒道:“一把刀还不至于乱我大唐,但这阿布思此时反的真是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