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海沙一声大喝,不退不让,扑进墨色长河里,以掌搏浪,三巴掌下去,长河逆流,黑潮倒涌,反而冲向齐善公,齐善公笑嘻嘻提毛笔一点,一画,将长河几笔改成一片汪洋黑海,黑色的大海上惊涛骇浪,电闪雷鸣,再一次将古海沙团团包围。
古海沙不退不避,背手而立,任由身边波涛汹涌,犹自巍峨不动。
齐善公见状,手舞足蹈:“已死两百多年,不知而今九州才俊竟然有如此功夫!好好好!”
古海沙眉头一皱,自己身边的墨黑汪洋已经无边无涯,头顶也非房顶,而是水墨丹青的流云长风,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被齐善公拖入了画中世界。
“无趣。”古海沙摇头,轻轻把脚一跺,一道涟漪闪过,这画中大海顿时风平浪静!
齐善公飞舞于天空之上,见状连连称赞:“好个擒龙尊者到底不同寻常,也罢,且让你见识一下老朽的三十年写生来的千里路!”
说着,齐善公将毛笔往天空中一抛,但见毛笔旋转,早画出一条通天大路,路上金戈铁马无数,喊声震天动地,一个个杀将而来。
古海沙冷声呵呵:“可笑,就连三岁小童都知,我等大修不数计,你画出这一世红尘又当何用?弹指之间,飞灰湮灭!”
说着,古海沙轻轻把指甲一拨,但听一声脆响,长路断裂,虚空崩塌,那些杀来的军士们有一个算一个,死了个精光。
古海沙衣衫飘飘,整个人把身子拔一拔,早跃到了齐善公的对面,一拳捣在老者的脸上。霎时间,天地上下怪声响起,声如撕纸,古海沙眼前一晃,自己已经回到了兰轩楼的大厅里。大厅里此时一地的墨水,墨水当中,齐善公站在那里,衣服破烂,有些狼狈。
“好好好!”齐善公也不知是苦笑还是欣慰,“有你这等手段,且不论德行如何,至少在道行上我九州仙府新人辈出!”
“我看是你自己眼界短浅,不分玉石吧?”古海沙一步步逼近,“而今九州仙府一道,先有昆墟玄云大人继往开来,后又有剑神大人扛鼎,虽不如三千年前无上大师的光辉时代,但也是百花齐放,反倒是你那个年代,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玩意,看看你的样子吧,除了满口胡言乱语,你还有哪点像一个大修?”
齐善公老脸一红:“哎呦,当年阿黄也是这样说的...”
古海沙哼了一声:“浪费口舌。”整个人化为一片虚影,真身早站在了齐善公跟前。
齐善公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持手中毛笔,也不作画,就这样一笔甩了过来!
古海沙眼中出现了一片墨色,那墨色浸染一切,于是他伸出一手,并二指做剑,直直地朝着那黑幕扎下去。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古海沙的指甲缝里射出,瞬间豁开了那片黑墨,然后古海沙一步跨出,手指轻轻点在齐善公的笔尖上。
齐善公脸色大变,他的毛笔被金光卷住,瞬间扭曲,发出难听的声响,崩裂成碎木片和不知何物的毛渣。
金光席卷而上,齐善公一声怒喝,以手抓之,只听怪声响起,声若锯木,那金光从齐善公的手心中滑过,齐善公一声闷哼,收回手掌,掌心鲜血淋漓。
金光在空中盘旋,最后来到了古海沙的肩头,停下,齐善公看着这一幕,苦笑:“好一条九爪黄金龙。竟然藏在你指甲缝里。”
古海沙哼了一声:“龙者,可大可小,大者头饮北海和尾至南溟,小者一粒指间沙可藏龙四万千条,如此论,我的指甲缝够大了。”
齐善公一笑:“可大可小,这不和那啥一样吗?”
古海沙勃然大怒:“孽障,尔敢!恒岩!你去,撕了那老东西!”
齐善公同样伸出两指:“擒龙小儿,你当只有你有龙吗?”
说罢齐善公以指代笔,以血做墨,一指涂在了身后壁画龙的眼眶里!
画龙点睛!
只听一声尖啸,画中龙破壁飞出,和古海沙放出的金色光芒纠缠在了一起,一股巨大的力量顿时炸开,齐善公慌忙伸出一手,将冲击镇住,又甩出一方砚台,那砚台飞到半空,一声响亮,变大数十倍,一下将两条龙都扣了进去。
齐善公手舞足蹈:“一砚能扣两盘龙,只因大道蕴其中!”
古海沙冷眼旁观:“你应该还有一方墨,一起拿出来吧,这场闹剧我受够了,还是早点结束。”
齐善公一愣:“你咋知道我这里还有一方宝墨?”
“笔墨纸砚,我算明白了,你修的是文家道法。”古海沙摇头,“不过文家出你这等人物当真是有辱斯文。”
“可不是文家道法,是伟大的绿台山之主的道法。”齐善公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方素雅的小黑墨,“不过墨还真有,这墨不简单,当年画绿之台壁画用的就是此物。”
古海沙冷笑:“绿之台?什么破地方?”
这当然是一句挑衅的话,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古海沙去过茶圣的故居,故而知道那座小小绿山的故事,他纵然自视甚高也不至于自大到小窥那位拿山神当饭吃绿山之主,他现在说一句这个,甚至没有期望真的挑起齐善公的火气,因为他也明白对面这个老东西性格不会如此不稳,不过是为了吐一口心中的恶气——他的心性可没对面那老东西那么无耻无畏无所谓。
然而,让他出乎意料的是齐善公还真对他这句话起了反应,不过却不是暴跳如雷,而是一脸悲戚。
“无名之山,无明之山...”齐善公悲伤的就放牛娃好像死了牛儿,“也罢,自古多别离,总有一别,终有一别。”
他胡说个啥呢?古海沙皱眉,却暗中警戒,手攥拳,拳上青筋暴起,青筋之间金光游走。
齐善公猛地抬头:“擒龙的小儿,你可知,文人一墨重千钧,只因千秋功过皆在其笔尖,而今天,我就让这修行道儿上再多一起悬案!”
说罢,他右手中那方墨锭上青紫色的光一转而过,整个墨锭霎时化为了一滩墨汁,和他掌中的鲜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滩刺眼的黑红色。
古海沙抬起手,凝视着对方手心色彩混杂的墨水,眼睛微微一眯。
他消失了。
齐善公的另一只手伸出轻轻下压,而他整个人也在同一时刻转身,古海沙就在他的身后,一拳打向他的心!
齐善公的右手一把甩出去,古海沙的拳头猛地张开变为裹挟着雷电的龙爪,掏了过来!
古海沙轻易地贯穿了齐善公,而齐善公也把一把血墨糊在了古海沙的脸上,就像狗血淋头一般泼了对方一脸!
两个人身影无声地交错,然后分开,古海沙咳嗽着倒退而去,刺鼻的血气和墨的味道让他喉咙抽搐,他勉强站住,一把将手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捏爆,这才抬起眼来,看向齐善公。
齐善公比他还不如,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靠在一根柱子上,嘴一张,血沫就涌出来。
古海沙看着齐善公缓缓压下去的左手,咳嗽了几声:“如果你不镇压你我的力量,你不至于被我毁去心脉。”
“你我的力量要是炸开了整个大城就完蛋了。”齐善公摇摇头,“就算不在乎昆墟圣约,也得在乎众生...”
古海沙想了想:“死前还有要说的吗?”
齐善公嘴角出现了一丝奇怪的笑:“你的后边是什么呢?”
古海沙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得旱地万里,寸草不生,烈阳当空,热浪袭人,这是近一甲子前自己北上时看到的风景。
古海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感觉自己的衣襟被人扯住,耳边则响起了一个熟悉而又快要被遗忘的声音,那是个幼小的声音,低低地说:“我饿...”
古海沙一个哆嗦差点没摔在地上,眼前的一切早已消散,他依然站在兰轩楼里,而抓住他衣服的也不是那只记忆里黑瘦的小手,而是一截断掉的木头——天知道是在方才交手中被哪个人打断的,现在反而挂住了自己的衣服。
古海沙怅然若失,一脸木然地扭脸去看齐善公,却发现那个老东西不知何时早就跑掉了。只留下一地血迹脚印,通往那黑影重重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