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小声道:“敢叫少爷知道,绿台山连绵五十里,南接盅山,北边就是具区大湖。”
齐函眉头紧锁:“绿台山不就是绿之台吗?”
“小的知少爷所言...”徐三指指西北,“但真实的记载应该是绿台山是山脉之名,而绿台山的主峰才被称为绿之台,此外绿之台还有一谓,名曰碧座,因为,那座山丘是玄黄外神祗的座椅,故而得名。所以,您起名之举不妥,按乡俗,这属于过山不敬,您应该向绿台山神告罪的...”
老仆呸了一声:“你这腌臜奴才,还不住口,再敢说这些不吉利的,小心老子撕烂你的嘴!”
齐函没理会老仆,他坐在马上,盘算了一二,让徐三起来:“你知道绿之台的位置吧,带我过去。立刻,马上。”
老仆大惊:“这,您真要去绿之台?这过山不敬的戏言怎能轻信,况且那中途这么一耽搁,我们晚上就不好找客栈了啊!”
齐函目光扫过,自知语失的老仆赶紧给了自己一嘴巴。
徐三微微瞟一眼老仆,赶忙道:“绿之台就在五里外,小的这就带少爷过去。”
这人果然有几分意思,齐函心想,对徐三道:“如此,你便跟随我的左右吧。”
五里,对于平地而言,算不得远,但在搁到山上可就大有不同,齐函等二十余人沿着山路崎岖,拐上转下,虽策马加鞭,也用了半个时辰方才到了绿之台下。转过一个小山头,齐函抬眼一瞧面前的绿台山主峰,顿时一讶:“这怎么回事?”
眼前的山丘,全无绿台之名,但见山体半边塌陷,断为山崖,山崖下土石散落,泥水横流。再往上看,在西南角处,一间破庙,挂在塌下去的悬崖峭壁之上,一多半悬在外边,风吹过,一些碎木头片和瓦砾从破庙下掉落,纷纷若雨下。
徐三在一旁嘀咕:“听闻宋家有大变故,两位请来的大士让妖修给弑杀在天穹之上,而家主亦被青州的悍匪伤到残废,所带三千人马无一幸存,而今想来,前日傍晚那惊雷阵阵原来应在此处。”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齐函一脸震惊地看向徐三。
老仆策马上前,对齐函低语:“少爷,此地既有妖孽动手,我们还是速速离去,老奴真担心在这破地方呆久了再生出什么变故,老奴是一把老骨头了,生死无别。可少爷可是千金之体,还要多多小心才是。”
齐函点头:“古书《相地上说,兵家死战之地,煞,修士损命之所,大凶。而今大修军士喋血于此,乃是天大的不祥,君子勿近...但既然来了,却也不争这一时半刻,我且上去拜拜山主,告声不是,也算是尽了礼数。”
老仆大惊,还要再说什么,齐函却跳下马来,对直往后边躲的徐三招手:“来,说要拜山的是你,这地方是你带我来的,现在要见山主你也与我一起同行吧。”
徐三顿时一脸苦涩。
齐函摆摆手:“尔等在此歇息,我和徐三兄弟上山,片刻就回,诸位稍安勿躁。”
老仆赶忙道:“少爷,您瞧这山塌了一半,破庙也损毁成危楼,这等险地您怎可去?这拜山主的事您心意到就是了,要您感觉礼数不到,可让出主意的这小子单独上山,替您参拜,您在这里静候便是。”
“我呸!要不是看齐少爷的脸面,老子真想怼你两刀!”听闻此言,一位大汉终于按奈不住,翻身下马,“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有本事和爷爷我单练!”
齐函认出,此人正是那徐三的大哥。
老仆脸色一变:“马尼拉个巴子,你算什么狗东西?老子——”
齐函拍拍手:“你们都闹够了没?你们出来是干什么来的?火并?难道我堂堂齐家,派出二十四骑去追那一主一仆,面都没见上就自行毁灭了?倘若如此,你们为何不寻枝自挂,还省得马匹劳累!”
众人不语,半晌,才皆道:“少爷教训的是,我等必定抛弃前嫌,同心共力。”
齐函拍拍徐三:“我们走。”
昨日行雨,地面泥泞湿滑,齐函抽出腰间佩剑,斩断草叶树枝前行,徐三跟在他的身后,指着上头:“少爷,您要去的这庙名为三仙庙,之前有一条石阶通往山上,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被那几位大修给毁去了。”
齐函“哦?”了一声:“三仙庙?我听家主时常提起,难道真是这里?”
徐三点头:“正是,少爷,这三仙庙虽名为三仙,实际上供奉的只有一位正主,这位正主不是山神,而是...咦?那是何物?”
齐函正听得入神,结果被徐三突然的发问吓了一跳:“啥,什么东西?”
徐三不语,只是用手一指身侧的林地,齐函看过去,只见在不远处,几株灌木后边有两棵奇怪的树,皆成人形,不过一棵没有脑袋,一棵只有一只胳膊。
缺胳膊的是棵松树,周身上下都长满了松针,活像一绿毛刺猬;而少了脑袋的那棵树则更加奇怪,人形的树干周身无杈无叶,却从断掉的脖颈处长出一根枝条,上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树怪?”齐函惊讶,抽出腰间宝剑和长鞭,“听闻老底子说,这东西成精是要吃人的。”
“既是食人之物,少爷,我们还是快走吧。”徐三有些怂,“这东西细看怪吓人的。”
“怕什么,你都把我骗过来了,不为民除害做点贡献,岂不是白来一趟?”齐函淡淡地说。
徐三慌忙跪下,一个劲地磕头,齐函摸摸下巴:“若不是你刚才语失,说什么三仙庙里没山神我还想不到此节,我在青州那么多年,从来听说绿台山就是你我脚下的山峰,根本不是什么山脉,你出言说我得罪山神,要来此地参拜,可这座山根本不是山神的居所,我参拜个屁。”
齐函回头,把剑搭在徐三的脖子上:“说实话。”
齐函头磕如捣蒜:“近日黄家少主离开细江,小的推算宋家必定半途截杀,果然前日宋家家主一身是血的被送回细江,小的打探到宋家家主请来的两位大修被人击杀于绿台山上,大修身死,虽是不祥,可也有机缘,小的就是想来这地方碰碰运气。”
齐函好奇:“你怎知宋家会下大工夫截杀黄安?”
徐三抬头:“因为道上传,北疆王去了甘兰山。”
齐函一愣,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好小子,果然有好见识!”
徐三赶忙磕头,连称不敢。
齐函收起剑,蹲下来:“说说你小子为什么想要那两位大修的机缘?”
徐三咬咬牙:“小的为齐青葵少爷做牛做马,没有功劳,也有十分的苦劳,可他不说给小的一口饭吃,反而日夜辱骂小的,还时常逼迫小的坑蒙拐骗,收小的的利息,要小的日日上供,稍有不从,就是一顿好打...小的和小的的弟兄不想再做人下人,虽不求欺压他人,却也就不被他人欺负,不想如同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叫人分食。”
齐函叹气:“谈何容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总是有吃的也有被吃的,就算那南溟鲲鲸也有宇外怪物窥其血肉的,想不被吃,不被欺辱,除非登于天顶,将万众踩在脚下方可啊。”
说到这里,齐函也有些伤感,他想起齐行山,这个如大山一般死死压在自己头上的人,自己曾以为他也如昆墟的那些大雪山一般无法征服,不可战胜,然而跟随此人多年,齐函还是看见了自己这位家主脆弱的一面,低声下气的一面,随后也就自然地明白了,哪怕强如青州三豪的之一,富甲天下,却也难做到事事如意,任性而为。
“都是吃和被吃的命运...”齐函摇头,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你也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就跟随我左右...我到时候把你从青葵兄手里要过来,跟着我,虽然难保不备欺辱,但好歹我还没穷到向自己的伙计收供钱的地步。”
徐三依然长跪不起,齐函眺望远处:“在此观赏夕阳应该很漂亮吧,虽然大修陨落之地自古多言不祥,但既然来了倒也不缺这一时片刻,你我在山上看罢日落再下去吧。”
徐三仍是不动,齐函也瞧瞧他,自顾自地摸摸下巴:“起来吧,别这般失落,我们大承的皇帝尚且需要东拜蓬洲,西跪邓林,天下无人可欺,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如换新天!”
徐三闻言,终于站起,再三谢过齐函,唯唯诺诺站到了齐函身后。
“这人世间又有谁能得大自在呢?”齐函一声长叹,望着远处的神庙,微微眯眼。
“如果,人间没有大自在,那天上呢,宇外呢?”徐三接话。
齐函没有怪罪徐三僭越无礼:“天上的众神也有三六九等,那小仙小道之命在大神圣眼中只恐也不如草芥。小山之神,水井龙王,虽沾个神名,过得怕还不如红尘大世里的大族之主和大修...古往今来,看遍史书,唯一自在的怕就是我原教的那位无上的最高神...温血的蛇神吧。”
徐三带着讨好的口气询问:“大人您也是原教的信徒?”
“不单单是我,青州三豪原本都是。”齐函想起父亲给他讲述的那些过去的往事,“不过现在信仰就变了,宋家貌似信奉然教,齐家上下多信奉四方财神,那四位是法教的...反倒是黄家一直信仰着原教。”
“五千年前三教初立,彼此征伐...三千年前,无上大师携三教圣谕降临人间,命天下息兵...”齐函继续往山上走,“大师没有告诉人们哪一个教派信奉的才是真神,大师只是说,若三教哪一教的最高神还需要信仰这等小物,那就不配做真正的神——真正的神是不需要外物的,是超越了存在与虚无的...因他这一席话,三教与昆墟邓林签订新圣约,彼此约定不强求世俗的信仰,允许世俗选择自己的信仰...”
齐函扭脸:“我齐家最重视钱财,肯定要信四方财神;而宋家一向超然,那教义最高深莫测的然教自然对他们的胃口;黄家崇拜力量,信仰的当然得是万力的根源,温血的蛇神。”
“细江城平民百姓之间多信原教。”徐三说道,“小的也不例外。”
“说到这个了...”齐函皱眉,“按我原教教义,绿台山该有一位山神啊?不过我也的确没听说过有人拜过绿台山的山神,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三凑过来:“小的正要给您详细说说此地的因果,这水坑里还有泥蛟龙,可这绿台山为我细江名山却无山神实在令人吃惊,其实,绿台山不是没有山神而是...那位山神被宇外的伟大神祗吃掉了。”
齐函眉头一皱,猛地扭脸:“你说什么?”
徐三低声说:“这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城隍庙的老人说过的,他说,几百年前,有宇外的大神降临绿台山,此神有大恐怖,一口将绿台山的神祗吃下肚去,还一指点在盅山上,让枯竭百年的栗子泡重新涌水。此等威能惊天撼地,后有信徒从西北方来,为首三人在此地建立了三仙庙,名为三仙,实则拜的只有一神。”
齐函猛地抬头,他突然意识到天色不知何时完全阴沉下来。
一种惶恐袭上他的心头,他几乎是咆哮一般喝道:“谁,那个神是谁?”
徐三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再跪到地上:“回,回少爷,那一神是大尸鬼,名为朱色——”
徐三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和齐函同时看到,侧下方,荒草野树之间,在那两棵奇怪的树后有一抹极度明艳的红色正直直地盯着这里。
那是一个女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