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纪要大点的唐氏孩子走向我,他努力地向我说着话,可能是介绍他自己,也可能是介绍小女孩,可惜我还是听不懂。
我们一起过来的一位中年女士,她已经转着圈拥抱了许多孩子。她转到我附近,我手上的小女孩立即倾过去,主动向那女士提出抱抱的要求。我起先以为是我抱得姿势不对,小女孩觉得不舒服,后来发现,只要有其他人走近,小女孩都要向后者伸出两只小手。小女孩从一个人手里,转向另一个人,几乎转变遍了来访者。
这时我觉得,小女孩应该是在寻找她记忆里的亲人的拥抱。
努力地向我说着话的孩子还在反复地说着,我抱住了他,他也很配合地用手臂揽住我的腰。我摸摸他的小脸蛋,问:“宝贝,你想告诉阿姨什么事?”
边上一位唐氏小女孩,显然表达力强些,也在一堆要抱抱的孩子中显得独立些。唐氏小女孩告诉我说,那唐氏男孩说的是,我原先抱的动过心脏手术的小女孩就要被人领养了,有爸妈了,有家了,要走了。
被领养,应该是这些孩子全体都最想能得到的嘉奖,最高等级的福祉。福利院工作人员是亲切和蔼的,但与孩子们仍是工作关系。这些从小被抛弃的孩子心智虽然不全,还是能区分父母的爱,与工作人员爱的不同,渴望进入到正常家庭享受父母的爱护,却是他们最天然最基本最质朴的愿望。
但不是所有孩子都能遇得到被领养的好运。特别是唐氏孩子,被领养的概率是很低的,他们中许多人就只能终生留在福利院。他们没办法离开工作人员给予的简单明了人际环境,和制度规则上的保护,到社会上,他们也没有生存能力。他们中一些状态好一些的,还能留在儿童福利院,帮着工作人员做些简单的事,因为唐氏小孩子,与长大了的唐氏孩子要容易沟通。
对这些残疾儿童的抚养,本应由他们父母承担的责任,却被他们父母推给了社会。我无意指责那些抛弃孩子推卸责任的父母,我却与被抛弃的孩子们,有共同的心伤。
我们人生来就是渴望亲人的拥抱与爱抚的,渴望给予我们一个爱的确认,安全的围墙,确信自己是被深深爱护着的,也值得被爱护,然后获得面对世界的所有能量。
当我意识到我在这方面的严重缺失,我自己正通过自我疗伤,企望重新构建爱的教育,唤醒我爱的能力,我心中那个弱小的孩子,我在觉察她,呵护她,告诉她,她是值得被爱的。只是我内心的那个小孩,卑微又可怜,她先被抛弃,后又被暴力相待,遍身创痂,要治愈她,那需要花费多大的气力啊,也并不知道能不能治愈,获得怎样的成效。
其实,我才是需要被拥抱的那个人。
太难受了,我要找个地方哭一下。抽着鼻子红着眼睛出了教室,我觉得致敬老师和郭天星都在我背后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