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郝承天的声音,父亲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依然熟练地从树上摘下一颗颗黄澄澄的梨,常年田间劳作使得他皮肤黝黑发亮,眼角满是鱼尾纹。
郝承天走到父亲跟前时,父亲停下来,眼中盈满喜悦,道:“小天,回来了?”
“嗯。”
“什么时间返校?今天还是明天?”
“今天下午就回去。”郝承天叹了口气,道。
“叹什么气,今天就今天,你现在时间紧,就别顾忌不能常回家,学业为重,我和你娘都好好的,别担心我们,你学业有成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父亲的话让郝承天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便滚落下来。
“看看,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父亲道。
郝承天拭去眼泪,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囧迫道:“就是觉得今后和你们聚少离多,心里有点不好受。”
“世界那么大,有志气就要走出去看看。”父亲鼓励道:“能飞多远,就飞多远。我还怕你不飞呢!”
“嗯。”承天认真地点点头。
“下午走的时候,带点梨回去。”
“不用了吧。”
“送给你同学的,人家不收你房租,你就心安理得了。”
“我们关系很好的,不用这么麻烦。”
“记住,恩情就是恩情,不能关系好就觉得理所当然,越是关系好,就越要心怀感恩之心。这点水果不值几个钱,但代表了我们的心意。”父亲教导郝承天。
“老婆子,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别让小王久等了。”抬头看看日头,父亲又招呼母亲。
下午四点钟,郝承天依依不舍的出了家门。
“爹,您回去吧,送什么送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没事,反正下午地里也没事,就送送你。”父亲拒绝了郝承天不让再送的好意,又感慨道:“时间真快,我记得96年以后就再也没有送过你上学了了。”
父子俩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又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一路沉默地出了村口。
“爹,对不起,我辜负您的期望了。”郝承天眼含泪水,愧疚地说道。
父亲拍拍郝承天的肩,道:“现在知道错了还不晚。”
“嗯。我知道了。”承天点点头。
“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多想想别人对你的好,不要老惦记着别人对你的不好。听你姐说,要不是她,你初中也不会坚持下来,更别说你后来的好成绩了,这是大恩。”
“我知道,我也并没有恨她。”
“这就好,我就怕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分不清善恶、轻重。”
“爹。”
“我说的不对?”
看着低头不语的郝承天,父亲又继续说道:“你得给我记住:第一,现在要以学业为重,其他一切等高考结束后再说;第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了就得一心一意对人家好,不能吃着锅里的占着碗里的。好了,我就不送你了,你走吧。”
“嗯。”
“记住我给你说的话。”父亲不忘叮嘱道。
望着郝承天渐行渐远,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远方,父亲转身向村口走去。
郝承天骑着自行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脸颊不住地滑落。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父亲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话,讲这么多道理。他不知道别人的父子关系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和他们父子一样的内敛,内敛到让人轻易感受不到父爱,但越是长大,越是深刻地体会到父亲那严厉外表下深深的爱。
郝承天还清楚地记得他和表兄跪在雪地里的情景,仅仅是因为逃课,父亲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体罚;清楚记得父亲拿着绳子绕街追着打他的场景,仅仅是因为打了堂妹;清楚记得初一报到,别的父亲是陪着孩子确定教室、宿舍、买好日常用品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去,而父亲办完手续后,便毅然决然转身离去,只留给他的是一个高大的背影。可是谁又知道,父亲离去时是如何的煎熬?那个爱他千千万万遍的父亲,却始终说不出一句“温柔”的话,再回首才发现这爱是如此的浓烈、深沉。可惜当真正理解父爱如山时,他的年龄已经渐渐老去,自己也离他们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