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子甚是奇怪,天气明明回暖,他却穿得严严实实。
玄色的织金窄袖长衫,外罩着烟栗色绣花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条成色上好的和田玉腰带,左右两边各挂着两个绣有“福寿绵长”“平安顺遂”之类吉祥之语的香囊,还挂着玉佩和荷包,头顶上束着银冠。
他是穿得又多又贵重,但是还嫌不够似的,加了件滚白狐毛的黑色披风。旁人看着都替他觉得热,他却无知无觉,虽然长得有三分英俊文雅,但眼神阴鸷,眉头拢着一股阴郁之气,脸上瘦得只剩五官了,生得十分单薄,活像下一刻就要被衣服饰物压垮了。
“做什么?”他口气十分不好,又像是强行按耐住了。
“我我我……”念竹要被吓哭了。
后面跑出来两个人:“老爷!老爷!您慢走!仔细点!”说着,就围上去嘘寒问暖。
九青看大势不妙拉了念竹就跑:“这位老爷得罪了,我妹妹脑子有病,没吃药跑出来了!得罪得罪!”
那两个奴仆一样的人立刻骂道:“知道我家老爷什么身份吗?!我家老爷可是落雪楼的主人!不长眼的!”
原来他就是落雪楼主人?
九青已经跑远了,落雪楼主人看着她们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接而烦躁地摆摆手:“算了!刚查完帐,还得去见王家少爷,快走。”仆人赶紧附和,簇拥他离开。
他等了半天,传说中的王家煞星才请他进门,他进去也没人招呼他,他只能尴尬地站在帘前。
他已经是落雪楼主人,是诸多富贵人家的座上宾,可是王家的孽畜还是不把他当人看,像是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王家的当家人镇国公王奉权势滔天,惹不得。他本来也可以……算了,已经过去,他暗自掐紧手心,这些人要不是还能利用……
他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王滨,他本来也是眉清目秀的人,但常年沉溺酒色,显得格外虚浮,眼神飘忽,眼下一片青黑,偏偏穿得浮夸,不伦不类。
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替他梳头,两个护卫则站在两边,整间房安静得吓人,只有王滨懒洋洋地翻看着春宫图的声音,毫无避讳。
“嘶……”王滨抽了一声,侍女手里的梳子摔在地上,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两名护卫同时拔出刀架在侍女脖子上,那侍女抖若筛糠,话都说不完整,仰着脖子恐惧地流泪:“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少……爷……”
王滨摸了摸头发,拿过断的两缕发丝凝神瞧了半天,扬了扬手,侍卫同时把刀插回刀鞘,侍女浑身一软,又立刻跪好磕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不消片刻,她的额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王滨转身捏住她的脸:“花一样的姑娘,破相就不好了,去吧。”说着,放开她漫不经心拿桌上的绢子擦了擦手。
侍女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后退拨开帘子,抬眼看到他。
“噗嗤!”她脸上还留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脖子已经开了花,喷涌而出的血溅了萧山云一脸,滚烫而血腥。
王滨把抽出来的刀丢在地上:“喂狗。”
侍卫像是看惯了,应道:“是。”
然后才像刚刚发现萧山云一样:“萧沧,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慢待贵客。”
萧山云手心都要掐出血来了,他抬眼一笑,尽量不显得那么阴郁:“刚来。”
他无知无觉地掏出手帕擦着脸,看着王家仆人鱼贯而入,片刻之间房间打扫一新,仿佛刚刚躺在地上流血抽搐的年轻女子只是他的幻觉。
“我说,我要的药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王滨翘了翘二郎腿,办一点子事都办不好,废物!
萧山云咬了咬牙,沉默片刻说:“药材太难找了,”在王滨脸色变难看之前补充道,“不过也差不多了,这两月就做成了。”
“不行,最多一个月,京里的大人还等着。”王滨挑眉,竟敢讨价还价。
“……好,之前从如意教坊那边拿到了植楮,让他们加紧赶制。”萧沧皮笑肉不笑。
王滨挥挥手,示意他滚,他胸膛微微起伏,强撑笑脸,抱拳告辞,走到门边,王滨突然说:“听说你老母眼睛瞎了七八年了,怎么不吃顿蠃鱼肉?莫非不爱吃?可别自作孽,像刚才那个贱货一样不识相。”说着,桀桀怪笑起来。
萧山云抽了一口气,笑道:“家母沉疴痼疾,蠃鱼难医。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