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延说道:“老夫颇通相术,观你面目清朗,骨相挺拔,非奸恶之相,便帮你这一次,我贤侄明日便要返回京师,不如这样,你在此休整一晚,明日随他一起回去便是。”
姬康又补充道:“就算是真的迟了,到时候孤也可在皇兄面前替你开解,就说是孤硬拉着你游山玩水,这才耽误了行程。”
说着,他满含深意地看了眼嬴曦,继续说道:“而且,孤倒还希望,你能误了这期限。”
嬴曦拱手道:“多谢大王、殿下,请两位放心,曦绝非不顾大体之人。”
说话间,他面无表情,姬延笑道:“好!果真君子也!”
……
濮间陌上窈窕的青桑,云边天际巍峨的明堂。一抹桃花明艳的绮妆,满目夭然似火的衣裳。
你说,这个地方叫洛阳。
四百余年前,高祖武帝以弱胜强,燮伐大商。有感于商人残余势力太过强大,便命其弟周公旦考察地势,最终确定伊、洛之间,乃天赐雄土,王霸之基,便在此建设新都。
新都建成后,因在洛水以北,故称之为洛阳。以原丰镐为西京,号曰宗周;以新都洛阳为神都,号曰成周。
自此以后,洛阳便成了大周帝都,延续至今。
神都所在,位居天下正中。八关拱戴,河洛川流;北通燕邙、南望潇湘、东慑青兖、西制雍凉。乃四方辐辏、天下王国。
洛阳不但是大周的神都,还是天下的文化中心。洛阳太学乃是这世间最大的学府,其中学生来自四方各地,甚至不局限于大周子民,就连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诸国,都有王子贵族来此求学。
如此一个文化中心,其中更是能人辈出。四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大家在此掀起学术界的滔天巨浪。远的不说,就在数十年前,一位名叫左思的名士,虽其貌不扬、无甚名气,但来到帝都后,却以一纸《三都赋》名震天下,帝都名士争相传抄,一时竟闹出了“洛阳纸贵”的佳话奇闻。
与这位“纸贵”学士几乎同时的,还有一位姓韩的学子,在寒食节那一天,以一句“春城无处不飞花”引得天子大悦,当场擢升其为黄门侍郎,从此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如此一个文采风流的帝都,自古未有。但凡古今典籍、文章制度,在太学之中必然都能找到;但凡宗师墨客,只有到了洛阳,方能证实其虚伪。所以才会有人如此感叹道:“欲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无论何时,洛阳总会有一个甚至数个大家,引领一时风骚。在数年前,洛阳士子们的偶像乃是惠帝皇子、谯王姬康,但就在去年,一位自关西而来的年轻人,却在短短数月之间,与谯王互别苗头,并称“双壁”。
提到这个年轻人,几乎所有洛阳的少年人都以之为偶像。他不但身姿提拔、相貌俊美,且风度偏偏、恍若仙人。有一日,他出城打猎,回城的时候头上的帽子被风吹得歪斜。结果第二天,京师士子竟人人都歪戴着帽子,一时成为佳话。
不仅如此,这个年轻人还一扫京城名士心中关西人崇武废文的印象。在去年谯王姬康举办的一场清谈上,他竟与以才名声闻于世的姬康难分伯仲,两人旁征博引,阔论南北。从古往今来辩论到上下四方,最后竟引得心高气傲的姬康心悦诚服,以之为挚友。
从那日起,此人便名动京城,与姬康并称。时人呼之为“玉山将崩谯王康,侧帽风流如愿郎”。
他的名字,叫做独孤信!
一进京城,嬴曦等人便听到周围的士子们议论纷纷。
“今日是独孤郎开设月旦评的日子,我等速去!”
“张兄,等等我……”
嬴曦听到边上两个士子的谈话,转头望向姬康。
姬康笑道:“自去年起,独孤如愿便于每月之初,在他府中对京城士人进行品评,大家都称之为‘月旦评’。”
嬴曦了然,杜佑却说道:“独孤如愿这混账,把昱之兄卖了个底儿朝天,自己却在这京师扬起了名,你们说,怎么办?”
范烨大笑道:“还能怎么办?只要不打脸,其他都可以!”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拍手大笑。
洛阳城南,独孤府。
此处是天子御赐独孤信的府邸,未来皇后与国舅皆暂时居住于此。
今日,独孤府正堂却热闹非凡。无数士子涌入此间,只为能得到堂中那位风神毓秀的贵公子两三句好评。
如今的独孤信,俨然成为洛阳士林的一代宗师,但凡能得到他上等评价的人,无不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故而时人将迈入独孤府称之为“登龙门”。
正堂之上,独孤信侃侃而谈,众多士子非常自觉地围在四周,竖着耳朵倾听此间主人的言语,时常会因为其一句妙语而拍案叫绝,齐声喝彩。
在众多士子人群里,有两位身穿白衣、发束金冠的俊秀年轻人颇为特殊。
之所以说特殊,是因为一看就知道这是两个女子。
在洛阳,女子男装堪称是一时风尚,原本柔懦婉约的女子穿上士子装束后,便更有一番别样风情。
两位女子容貌至美,且气质尊贵,引人注目。但在她们身边却围着几个面目肃然的侍卫,一看便直到其来历不凡。
但是,就是这来历不凡的女子,其中一位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堂之上的独孤信,一双美目中似是要闪出光来。
“清河你看,独孤郎真的太俊俏了!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儿!”
在她身旁,那位看起来年纪略小的女子却是撇了撇嘴,似乎对她如此花痴行为略有不屑。
就在两人说话间,堂上的独孤信却忽然闭口不言,双目直直看向堂外。
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