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曦颔首,说道:“去吧,一切小心。”
嬴雍点头,不再作逗留,无声跃上院墙,就此离去。
嬴曦盘坐在原地,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逍遥游》,半晌,他放下书卷,说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穿戴整齐的卫鞅与沈邕两人出现在房中。
嬴曦伸手示意两人入座,说道:“方才嬴雍的话,两位都听到了吧?”
两人点头,沈邕道:“将军之意如何?”
嬴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卓然之意如何?”
沈邕一怔,随后便笑道:“邕浅薄不文,还是请鞅兄来说吧。”
卫鞅也没有推辞,直接说道:“将军,以鞅之见,恐怕这幕后之人,不是嬴壮,而是嬴平!”
闻言,嬴曦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手指轻敲着案几,叹息道:“恐怕当真如鞅兄所说,秦侯之意,正是为了帮助嬴壮彻底掌控嬴氏,嬴仲和嬴旭,想必正是被秦侯确定为不可能受嬴壮管制的人物,所以才会被清除。”
沈邕点头道:“应该是如此,只是不知,秦侯对将军是何判断?”
卫鞅思索片刻,说道:“秦侯对将军应当仍然是拿捏不定,否则当初便会借韩起之事清除将军,而且这段时间里,将军仍然掌握下军,以此便足以看出,至少秦侯目前还不会对将军动手,请将军千万谨记,在此危急存亡的时刻,休要与嬴壮发生任何冲突。”
嬴曦颔首道:“谨受教!”
接着,卫鞅又说道:“以鞅所料,秦侯近日的举动,想必预示着一个很重要的消息,那就是,秦侯命不久矣!”
“什么?”
嬴曦大惊,沈邕却似是早就知道了一般。
卫鞅说道:“数月前鞅便自星象得知,秦侯命格,当在数年之内,如今秦侯忽然动手,想必一定是有意外发生,将军不妨稍待,明日年关之宴若是秦侯亲自主持,那便是卫鞅的错觉,若是由关内侯或者嬴壮来主持,那秦侯便当真命不久矣。”
嬴曦颔首,沈邕忽然说道:“若是依鞅兄所言,明日之宴,定然凶险万分,将军千万小心!”
卫鞅点头道:“明日若是嬴壮主持的话,他恐怕会对将军百般折辱,为的就是要激将军发怒失态,他好找借口除掉将军。”
说罢,两人皆看向嬴曦,嬴曦深吸一口气,说道:“放心吧,明日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给他任何把柄可抓。”
……
按照惯例,每年年末,秦侯都会在府中开设宴席,宴请所有栎阳官员将领,这一传统自嬴平在做雍州刺史的时候便已有之。
只是今年,这场宴席却与往年大有不同。
秦侯在半月前偶感风寒,至今未愈,于是便下令,由其子嬴壮代为主持。
在丝竹管弦声中,身着玄色大氅的嬴壮坐上了主位,今日的他也一扫昔日的暴戾形象,不断与周围的官员相互敬酒,脸上笑意盈盈。
嬴曦坐在较为靠后的位置,尽量避着与旁人交流,唯有赵武坐在他下首,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随意地攀谈着。
“哈哈哈……贤弟,昱之贤弟,你可真让为兄好找!”
听见这个声音,嬴曦双眼微眯,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表情不变,带着春风般的笑意,站起身来,举杯望向嬴壮。
嬴壮却一反平日里的模样,大笑着走向嬴曦,挽着他的胳膊,说道:“好你个嬴曦,竟然躲在角落里,怎么,是不想与为兄喝酒?”
嬴曦笑道:“公子说笑了,曦向来不习惯此等大雅之堂,这一走上来,腿肚子就抽筋儿,绝非有意躲着公子。”
“哈哈哈……”
嬴壮拉着嬴曦的胳膊,硬把他拽至上首,对着众人说道:“诸位,昱之年少有为,本公子向来钦佩,就连我父亲都时常说,嬴曦,乃吾家千里驹也,让我好好向他学着!”
嬴曦连忙躬身道:“公子过奖了,嬴曦无德无能,忝居此位,心里可是惶恐的很啊!”
“哦?”
嬴壮看着他,忽然笑道:“贤弟过谦了!来人,上酒!”
堂下走来一名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两只酒爵,一为金制,一为银制。嬴壮将两只酒爵拿过来,将金制的递给了嬴曦。
嬴曦诚惶诚恐,连忙推辞道:“嬴曦低贱,万万不敢受此金爵!”
嬴壮大笑道:“此间不论其他,金爵与你,是因为兄向来对贤弟钦佩之至,贤弟且勿推辞。”
说罢,嬴壮举起银爵,高声唱道:“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嬴曦见状,便也不再推辞,举爵道:“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两人先后吟诵名篇《棠棣》中的语句,赞颂同宗兄弟之情。随后,二人以袖掩面,一同饮下杯中酒。嬴壮饮罢,大笑道:“为兄还要去向诸位君子敬酒,贤弟且稍后,为兄稍后再与你一醉方休。”
嬴曦微笑道:“公子且去。”
嬴壮转过身回到主位,嘴上带着一抹怪异的笑。
坐于左侧最上首的独孤兆看见两人其乐融融,互诵诗章的模样,一双眉目微眯,手指敲了敲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