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那里呆站,这般没成色,不成叫驸马伯爷等你”,村街上张国纪叫道。刘洪起与那老者连忙跑了过去,刘洪起跨上了一匹肚子鼓鼓的大马,老头则骑上一头驴。杨御蕃喝了一声起!队伍便向北行去。马上,刘洪起回身问道:“此去二十里,可有一处叫庄圩子的庄子?”。骑驴的老者回道:“周遭几十里没有姓庄的人家”。
闻言,刘洪起看向张国纪,却发现张国纪王昺都在看着自已。刘洪起道:“木有本水有源,前有车后有辙,梦中之人想家,欲借学生的眼去看看,此人的家却是数百年后的家,只是地方还是这块地方”。杨卸藩引马在后,闻言一惊,他回身喝道:“距我十丈远,大人们有机密商议”。他身后的骑兵闻言,纷纷止住了马。
得得蹄声敲打着两道深深的车辙,两边土墙的墙根被雨水浸去了一半,土墙后的院落里,未修剪过的树枝,支愣八叉地笼在空中。出了村子又进入一片树林,树林里有几座麦秸垛。一路萧索,终于,路边出现了一个活人,那人蹲成一团,披着块破布,只剩脑袋露在外面,目光呆滞,脸上有如老树皮,和死人的区别也不是很大。又行了几里,路边的小河里架着几具木头架子,架子上是窄窄的石条,却是一座桥。
又行了不久,路边出现一具死人,是个老嬷嬷,身旁是篮子与打狗棍,骑驴的向导叹道,路死路埋,狗肚子里是棺材。刘洪起心中却道,谁埋她?又行了几里,终于有了点生气,道旁有几个村童在往地上的一叠纸抛瓦片,刘洪起问道,这叫啥勾当?向导老汉回道:“砸瓦儿”,老者又问:“大人那里管这叫啥?”。刘洪起道,打老瓦。说得乃是四百年后。
将近晌午,钟离国君墓以北二十里,刘洪起望着莽莽荒野,萋萋杂草,引马静伫。过了片刻,张国纪小心问道:“那庄先生的老家是个怎生模样,还需说仔细些”。刘洪起道:“三百年后此间将堆出一个大丘,名曰庄圩,比祖陵还高阔,以御水灾匪患。大丘周遭是十余丈宽的泥塘,泥塘中央有小岛,鸭鹅常常遗蛋其间,大丘南边的青砖墙上,用石灰上书农业学大寨,民户的红砖墙上上书计划生育好”。说罢,拨转马头怏怏回程,旁若无人,将王昺与张国纪丢在身后。王昺与张国纪没意识到刘洪起的失礼,只是引马跟随,王昺问道:“你将才说的土丘,莫非与祖陵风水相关?”。刘洪起道:“莫要猜度太甚,一缕乡愁罢了”。张国纪试探道,先生回不去了?刘洪起道,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骑队原路返回,一路荒凉,荒村中的屋舍倒塌了许多,未倒塌的都没了屋顶,或少了半面墙,这些房舍荒废已有数十年。十字路口前,一个双眼深陷的盲人守着一只空碗,吟道:小竹杆,靠南墙,三四岁上没了娘,就怕亲爹娶后娘,后生孩儿叫梦良,梦良吃稠俺喝汤,端起碗,泪汪汪,俺爹问俺哭啥哩,俺说碗底硌得慌。杨遇蕃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当地一声扔在碗里,又从碗里弹了出去。那盲人连忙伸手在地上乱摸。早在几十年前的万历时代,这里的地亩便成荒原了,长满了野草。凤阳附近的百姓,多是二百多年前朱元璋从苏州迁来的,当时迁来了四万户,十几万人,东边的五河县甚至还从广东番禺迁来了三千户。
荒原上几株白色的铃裆花,击中了刘洪起的内心,唤起了他的童年记忆。望着那一串串的洁白,刘洪起心道,此行没寻到根,却寻到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