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的第三天,刘福把阿生领进了账房。
“从今天起,你每天上午在这里帮忙。”刘福推开账房的门,一股墨香和纸香扑面而来,“账房先生姓吴,你叫他吴先生。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多嘴,别乱翻。”
账房不大,十来步见方,靠墙立着几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窗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着算盘、毛笔、砚台和一摞摞单据。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后,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珠子撞得脆响。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阿生。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他问刘福。
“就是他。”刘福说,“阿生,过来见过吴先生。”
阿生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吴先生好。”
吴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阿生的手上有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干过粗活的手。”吴先生说,“算盘打过吗?”
“没有。”
“账本看过吗?”
“看过一点。”阿生说,“大姨太让小的核对过账册。”
吴先生看了刘福一眼,刘福点了点头。
“行,先试试。”吴先生从桌上拿过一把算盘,推到他面前,“认识算盘吗?”
“认识。”
“上珠一颗代表五,下珠一颗代表一,知道吗?”
“知道。”
“打一遍。”吴先生报了一个数,“一加二加三加四,加到十。”
阿生伸出手,笨拙地拨动算盘珠。他的手太粗了,珠子在指间滑来滑去,不听使唤。加到七的时候,拨错了一颗,他停下来,重新开始。加到九的时候,又错了。他的脸开始发烫。
吴先生没有说话,等他打完了十遍,才开口:“以前没打过?”
“没有。”
“从今天起,每天上午练一个时辰的算盘。什么时候能在半炷香内从一加到一百不出错,什么时候开始学看账。”
“是。”
刘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阿生坐在账房的角落里,面前摆着算盘,一遍一遍地打。一加二加三加四……加到五十的时候,手指开始顺了,珠子在指间不再打滑。加到八十的时候,错了一颗,又从头开始。
吴先生没有看他,低头算自己的账。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算盘珠的碰撞声和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打到第二十遍的时候,阿生终于从一加到一百,一颗都没错。他抬起头,看着吴先生。吴先生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明天继续。加到二百。”
阿生没有问为什么,低下头,又开始打。一加二加三加四……打到五十的时候,手指已经习惯了,珠子像是长了眼睛,自动跳到该去的位置。
上午的时光在算盘珠的碰撞声中过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生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动着,像是在拨看不见的算盘。
马六端着碗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你魔怔了?”
“没。”
“那你手抽什么?”
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动。“练算盘练的。”
马六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学那玩意儿干什么?又不当账房先生。”
阿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学算盘有什么用,但吴先生让他学,刘福让他学,赵老爷让他学,他就学。在赵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问了,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待不长。
下午,阿生去给三姨太送柴的时候,三姨太看见他的手指在动。
“学算盘了?”
“是。”
“吴先生教的?”
“是。”
三姨太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算盘是基本功。学会了,以后看账、算账都方便。赵老爷让你学这个,是要用你。”
阿生没有说话,把柴火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从上海带回来的书,我看了。”三姨太忽然说。
阿生的心提了起来。去上海之前,三姨太让他带本书回来,“只要是你挑的”。他在上海的书铺里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本《唐宋词选》。他不懂词,只是觉得那些词牌名好听——蝶恋花、浣溪沙、鹧鸪天。他想象三姨太读这些词的样子,坐在廊檐下,夕阳照在她身上,风吹动书页。
“喜欢吗?”他问。
“喜欢。”三姨太的声音很轻,“尤其是那首‘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阿生不懂这句词的意思,但“思君”两个字,他认得。思是想念,君是你。
她是在念词,还是在跟他说什么?
阿生不敢问。
“三姨太,小的去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