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拒绝认干娘的第五天,刘福给了他一个新差事。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地里干活了。”刘福把他叫到门房,递给他一块铜牌,“赵老爷说了,让你当跑腿的,专门给各房送东西。”
阿生接过铜牌,低头看了一眼。铜牌正面刻着“赵府”两个字,背面刻着“差遣”两个字,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刘管家,地里的活……”
“李叔那边我会安排。”刘福打断他,“马六一个人先顶着,忙不过来再加人。你以后只管跑腿。”
阿生把铜牌揣进怀里。怀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跑腿的活不轻松。”刘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各房要什么东西,你去买、去取、去送。腿要快,嘴要严,眼要尖。东西不能磕了碰了,话不能传错了传漏了。干好了,赵老爷有赏。干砸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生。
“你知道后果。”
阿生低下头。“小的知道。”
“今天先去账房领十两银子备用。”刘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单子,大姨太、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要的东西,你一样一样买齐,天黑之前送过去。”
阿生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姨太要的宣纸和徽墨,二姨太要的胭脂和桂花油,三姨太要的《诗经》和《楚辞》,四姨太要的针线和白棉布,五姨太要的瓜子和蜜饯。
五个人,五种东西,五种心思。
阿生把纸条揣好,去账房领了十两银子,出了赵府。
这是他第二次出门。上一次是给三姨太借书,心里是轻松的、敞亮的。这一次不一样,怀里揣着十两银子,手里捏着各房要的东西的单子,心里沉甸甸的。
十两银子,够他在街上活好几年的。但这不是他的,是赵府的。弄丢了,他赔不起。
同里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老槐树,卖包子的小铺,补鞋的老头。阿生走在街上,脚步比上次快了许多。他先去纸墨铺,买了大姨太要的宣纸和徽墨。宣纸一刀,徽墨两块,花了一两二钱银子。阿生把纸和墨用油纸包好,塞进背上的布包里。
然后去胭脂铺。
胭脂铺在镇东头,是一家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胭脂坊”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阿生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甜的,腻的,跟二姨太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涂脂抹粉,穿红戴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客官买什么?”
“桂花油和胭脂。”阿生说,“要最好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给相好的买?”
阿生的脸一红。“不是,给主子买的。”
女人没有再问,从柜子里拿出两盒胭脂和一瓶桂花油,放在柜台上。胭脂的盒子是青花瓷的,跟二姨太上次送他的那盒一模一样。桂花油的瓶子是白瓷的,瓶身上画着一枝桂花,黄灿灿的,像真的一样。
“一两八钱。”
阿生付了钱,把胭脂和桂花油包好,塞进布包里。
然后去书铺。
周掌柜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看见阿生进来,推了推眼镜。“又来借书?”
“买书。”阿生说,“三姨太要的,《诗经》和《楚辞》。”
周掌柜听到“三姨太”三个字,目光又变了一下。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样。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用纸包好,递给阿生。
“跟她带句话。”
“什么话?”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就说,‘墨香斋进了新书,她什么时候想看,随时来。’”
阿生接过书,点了点头。
然后去杂货铺,买了四姨太要的针线和白棉布。针线一包,白棉布三尺,花了三钱银子。
最后去炒货铺,买了五姨太要的瓜子和蜜饯。瓜子五斤,蜜饯两斤,花了六钱银子。
东西买齐了,阿生背着布包,往回走。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他停下来。
土地庙还是老样子。破门,破窗,破墙根。庙门口坐着几个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跟几个月前的他一模一样。老刘头还在,蹲在台阶上,抽着烟杆,眯着眼睛晒太阳。
阿生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走过去,跟老刘头说几句话,谢谢他当年的那个窝窝头。但他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干净的衣服,脚上穿着四姨太做的布鞋,怀里揣着赵府的铜牌和十两银子。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廊檐下等死的叫花子了。他走进了赵府,穿上了干净的衣裳,吃上了饱饭,认上了字。他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阿生转过身,朝赵府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刘头的声音。
“那小子,看着面熟。”
阿生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走回了赵府。
回到赵府,阿生开始挨个送东西。
先送大姨太的。大姨太正在屋里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东西买齐了?”
“买齐了。”阿生把宣纸和徽墨放在桌上,“宣纸一刀,徽墨两块。花了一两二钱。”
大姨太点了点头,拿起一块徽墨,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不错,是正宗的。”她放下墨,看着阿生,“听说刘福让你当跑腿的了?”
“是。”
“好好干。”大姨太低下头,继续算账,“跑腿的活累,但能学到东西。比在地里刨土强。”
“小的记住了。”
阿生躬了躬身,退出东院。
然后是二姨太的。
金巧巧坐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看见阿生进来,笑了。“来了?我看看买了什么。”
阿生把胭脂和桂花油放在桌上。金巧巧打开胭脂盒,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还行,不是最好的,但也凑合。”
“铺子里最好的就是这种。”阿生说。
金巧巧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她放下胭脂盒,“听说你拒绝了当大姨太的干儿子?”
阿生的心跳了一下。“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