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没想到,刘福会主动请他喝酒。
那天晚上,阿生从三姨太那里识完字出来,路过后院门房的时候,刘福叫住了他。
“阿生,进来坐坐。”
阿生停下来,往门房里看了一眼。刘福坐在炭盆旁边,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碗、一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满屋通红。
“刘管家,小的……”
“让你坐你就坐。”刘福的语气不冷不热,但不容拒绝。
阿生走进去,在刘福对面坐下来。
刘福倒了两碗酒,推了一碗给他。
“喝。”
阿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他从来没喝过酒,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
刘福看着他咳嗽,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次喝?”
“是。”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刘福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在赵府当差,不会喝酒不行。逢年过节,赵老爷赏酒,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阿生擦了擦嘴,没有说话。
刘福又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看着炭盆里的火。
“阿生,你来赵府两个多月了,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阿生说,“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就这些?”
“就这些。”
刘福看了他一眼,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倒是容易满足。”他说,“但在这赵府里,光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不够。你还得有靠山。”
阿生的心紧了一下。
靠山。
刘福这是在暗示什么?
“刘管家,小的只是个干活的,不敢想靠山的事。”
“不敢想,是因为你没有。”刘福又倒了一碗酒,“我告诉你,在这赵府里,没有靠山的人,活不长。你想想老孙头,他为什么瘸了?因为没有靠山,出了事没人替他说话。你想想四姨太,她为什么被人欺负?因为没有靠山,谁都能踩她一脚。”
阿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有靠山吗?”刘福问。
阿生想了想。三姨太算他的靠山吗?她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他?二姨太算吗?她只是想利用他。大姨太算吗?她只是在试探他。四姨太算吗?她比他更需要靠山。
“小的没有。”他说。
“那你想不想要一个?”
阿生抬起头,看着刘福。
刘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三角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交易的光。
“刘管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做你的靠山。”刘福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我在赵府二十年,赵老爷信任我,大姨太倚重我,各房姨太太都给我几分面子。你跟了我,没人敢欺负你。”
阿生沉默了一会儿。
“刘管家,小的只是个长工,不值得您……”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刘福打断他,“你聪明、能干、嘴严、腿快,是块好料子。跟着我,我教你本事,给你机会。过几年,说不定你也能当上管家。”
管家。
阿生从来没想过当管家。他只想活着,活着离开这里。
但刘福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管家,小的……”
“你别急着答应。”刘福又倒了一碗酒,“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来找我。”
阿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这次没有咳嗽,酒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但胃里暖了。
“刘管家,您想让小的做什么?”
刘福看着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是个聪明人,跟你说话不费劲。”他放下碗,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各房姨太太有什么动静,你告诉我。她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安排,你都告诉我。”
阿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监视各房姨太太。
这不是跟五姨太让他做的事一样吗?
“刘管家,小的只是个长工,各房姨太太的事,小的接触不到。”
“你接触得到。”刘福说,“三姨太让你去送柴送油,二姨太让你去陪她散步,四姨太给你做鞋,五姨太也找过你。你在这几个女人之间,比我方便得多。”
阿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
酒是黄的,浑浊的,看不清底。
“刘管家,赵老爷知道您让小的做这些吗?”
刘福的笑容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赵老爷知不知道,不是你该问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屋里安静极了。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阿生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酒辣得他眼眶发酸。
“刘管家,小的要想一想。”
刘福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行。三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三天之后,你给我答案。”
阿生站起来,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阿生。”
他停下来,回头。
刘福站在炭盆旁边,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阿生没有说话,走出了门房。
夜风从后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冷飕飕的。酒意涌上来,他的头有点晕,脚有点飘,但脑子是清醒的。
刘福要收买他。
让他监视各房姨太太。
做,还是不做?
做了,他就是刘福的人。刘福会保他,但他也会变成刘福的棋子,帮刘福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不做,刘福会怎么对他?会不会像二姨太一样,在草料上泼水,在榨油坊里动手脚,或者在赵老爷面前说他坏话?
阿生越想越乱。
他回到小屋,坐在床边,盯着炭盆发呆。
马六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