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拒绝五姨太的第三天,二姨太的腿伤好了。
说“好了”也不太准确,是能下地走路了。金巧巧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床上躺了十来天,早就憋得难受。腿上的水泡还没完全消,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已经让人扶着,在西院的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再躺下去,我就要长蘑菇了。”她对翠屏说,声音还是娇滴滴的,但比受伤前多了几分沙哑,“去,把阿生叫来。”
翠屏犹豫了一下:“二姨太,您的腿还没好利索,大夫说要多休息……”
“我叫你去你就去。”金巧巧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
翠屏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西院。
阿生正在地里犁田。五十亩地,犁了快一半了,再有五六天就能犁完。他的手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不再起水泡了。胳膊粗了一圈,肩膀也宽了,站在地里,远远看去,不像十五岁,倒像二十来岁的壮劳力。
“阿生!阿生!”翠屏站在地头上喊他。
阿生停下来,擦了擦汗,走过去。
“二姨太叫你过去一趟。”翠屏说,“她腿好了,想活动活动,让你陪着走走。”
阿生犹豫了一下。
二姨太叫他,能不去吗?不去就是得罪她。去了……去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我去洗洗,换身衣服。”
“不用了。”翠屏说,“二姨太说了,让你就这样去。她要看的就是你干完活的样子。”
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全是泥,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胳膊上脸上都是土。这副模样去见二姨太?
但他没有多问,放下锄头,跟着翠屏走了。
西院到了。
金巧巧坐在廊檐下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正一口一口地喝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怎么化妆,比平时素净了许多。但那双桃花眼还是一样勾人,看见阿生进来,眼角一挑,笑了。
“来了?”她放下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壮实了。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阿生躬了躬身:“二姨太好。”
“好什么好?”金巧巧拍了拍自己的腿,“差点成瘸子了。过来,扶我起来走走。”
阿生走过去,伸出手臂。金巧巧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皱起了眉头。
“疼?”阿生问。
“疼。”金巧巧咬着嘴唇,“但不能再躺了。再躺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她扶着阿生的手臂,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阿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二姨太想让小的陪着走走。”
“不只是走走。”金巧巧松开他的手臂,靠在廊柱上,“我想跟你说说话。这府里,能说话的人太少了。”
阿生没接话。
金巧巧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目光有些空。
“我以前在戏班子里的时候,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她忽然说,“跟姐妹们说笑,跟班主打趣,跟台下的客人调情。那时候觉得说话累,现在想想,能说话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阿生站在那里,听着她说。
“你知道戏班子是什么样的吗?”金巧巧转过头看着他,“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晚上睡觉的时候,脚臭、汗臭、胭脂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睡不着。白天练功,压腿、下腰、吊嗓子,练不好就打,用竹板打手心,打得肿起来,第二天还得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不后悔。”她说,“在戏班子的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虽然苦,但活得有意思。现在呢?吃好的穿好的,住大房子,使唤丫鬟,但活得没意思。”
阿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姨太金巧巧,赵府最得宠的姨太太,活得没意思。
“二姨太,您……”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安慰我。”金巧巧打断他,“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听我诉苦的。我是想跟你说,这赵府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快活的。大姨太不快活,三姨太不快活,四姨太不快活,五姨太更不快活。我也不快活。赵老爷快不快活?他以为他快活,其实他也不快活。”
阿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走。”金巧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想离开这里。”
阿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离开?
“二姨太,您……”
“你别说话,听我说。”金巧巧抬起手,制止了他,“我攒了一些钱,不多,但够我出去活几年的。我缺的,是一个能帮我的人。”
她看着阿生,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媚态,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哀求的光。
“你愿意帮我吗?”
阿生站在那里,手心出了汗。
帮二姨太离开赵府?怎么帮?他能做什么?
“二姨太,小的只是个长工,没本事帮您离开。”
“你有。”金巧巧说,“你年轻,有力气,脑子活。你帮我打探消息,帮我盯着赵老爷的行踪,帮我找机会。等我走了,我不会亏待你。”
阿生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帮二姨太私奔?
他想起三姨太。想起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没人的时候叫我棠儿”,想起她在地头给他送手帕时的眼神。
如果二姨太走了,三姨太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二姨太,小的……小的要想一想。”
金巧巧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个笑不是甜的,不是腻的,不是冷的,而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像喝了一口黄连水之后的笑。
“你想吧。”她说,“我不急。我在这赵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她重新扶住他的手臂,又开始慢慢地走。
一圈,两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哼起了一支曲子。
阿生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婉转缠绵,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轻轻地哭。
“这是什么曲子?”他问。
“《牡丹亭》。”金巧巧说,“杜丽娘做梦,梦见一个书生,在牡丹亭边跟她相会。梦醒了,书生不见了,她就病了,病死了。”
阿生听着那调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悲伤。
不是为自己,是为二姨太。
她在戏班子里唱《牡丹亭》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杜丽娘一样,被困在一座大宅子里,做梦都想离开。
金巧巧唱完了最后一句,停下来,看着他。
“阿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小的不知道。”
“因为你跟我一样。”金巧巧说,“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你想不想走?”
阿生沉默了。
想不想走?
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