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抱着账册从东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想着大姨太说的那些话,“知道该站在谁那边。”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阿生抬头,心里一沉。
是刘福。
管家刘福站在回廊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光里忽明忽暗。他穿着一件灰鼠皮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三角眼。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光,像两条蛇的信子。
“刘管家。”阿生躬了躬身。
刘福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怀里抱着的账册上,又从账册扫到他脚上的新鞋。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消失了。
“大姨太叫你去的?”刘福问。
“是。”
“叫你干什么?”
“帮着核对几本账册。”
刘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能干。”他说,“来了不到一个月,三姨太赏识你,二姨太惦记你,大姨太也用上你了。连四姨太都给你做鞋。阿生,你本事不小啊。”
阿生的心跳加快了。
刘福什么都知道。他在赵府里的每一件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鞋,刘福都知道。
“小的只是个干活的。”阿生低着头说,“各位主子抬举,小的不敢当。”
“不敢当?”刘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阿生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呛鼻子的,像烧焦的树叶。“你嘴上说不敢当,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吧?”
“小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刘福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三角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光。
“阿生,我在这赵府当了二十年管家。”刘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风,“二十年里,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长得好看,嘴甜,脑子活,被主子们看中,一时风光。但你知道那些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阿生摇了摇头。
“死了。”刘福说,“一个死了,一个被打断腿赶出去了,还有一个,到现在还在井里。”
阿生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刘管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赵府,风光是暂时的,活着才是长久的。”刘福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以为大姨太叫你去查账,是看中你的本事?她是在试探你。试探你是不是聪明,试探你是不是听话,试探你值不值得她用。”
阿生没有说话。
“三姨太对你好,是把你当替身。她弟弟死了,她心里空了一块,拿你填上。等她哪天想明白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二姨太对你好,是想利用你。她跟三姨太不对付,你是三姨太的人,拉拢你就是打击三姨太。等她得手了,你也就没用了。”
“四姨太对你好,是可怜你。她自己可怜,所以可怜你。但可怜能当饭吃吗?她能护住你吗?她自己都护不住自己。”
刘福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阿生,你知道在这赵府里,谁才是真正能让你活下去的人吗?”
阿生抬起头,对上刘福的目光。
那双三角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陈述。像一个人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事实。
“请刘管家明示。”阿生说。
“赵老爷。”刘福一字一顿地说,“这赵府里,只有赵老爷说了算。大姨太、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是赵老爷的人。她们对你好,是因为赵老爷允许她们对你好。赵老爷要是不允许,你今天对她们笑一下,明天你就从这府里消失。”
阿生想起赵老爷在中堂说的那些话,几乎一模一样。
“小的记住了。”
“记住没用,得做到。”刘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赵老爷让我转告你,明天五姨太进府,你去帮忙搬嫁妆。搬完了,到中堂来一趟,赵老爷有话跟你说。”
阿生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少说多做。”
“去吧。”刘福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阿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里翻江倒海。
刘福今天说的这些话,是赵老爷让他说的,还是他自己想说的?
如果是赵老爷让他说的,那赵老爷是什么意思?是在敲打他,还是在提醒他?
如果是他自己想说的,那他是什么目的?是在帮他,还是在威胁他?
阿生想不明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少说多做。”
四个字,简简单单,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一座山。
阿生把纸条揣进怀里,抱着账册,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回到小屋,阿生点上油灯,把账册摊在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核对。
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他的心思却不在账册上。
他在想刘福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大姨太叫你去查账,是看中你的本事?她是在试探你。”
试探他什么?试探他是不是聪明?他已经在账册里找到了账房先生没发现的一两银子,这算聪明吗?还是说,大姨太要的不是聪明,而是别的什么?
“三姨太对你好,是把你当替身。等她哪天想明白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阿生想起三姨太看他的眼神,清澈的,温柔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那是看替身的眼神吗?他不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