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从三姨太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月亮门外的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响,他站在门洞底下,让夜风吹了吹发烫的脸。三姨太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他的脸颊上,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在摸什么?
是摸他这个人,还是摸她弟弟的影子?
阿生不敢想。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把菜籽粉压进铁箍里一样,压得紧紧的,不让它冒出来。
回到后院的时候,饭堂已经开饭了。
阿生端着一碗白米饭,夹了一筷子炒白菜,蹲在饭堂门口的台阶上吃。马六蹲在他旁边,嘴里含着一块肥肉,嚼得满嘴流油。
“你脸色不对。”马六含混不清地说,“三姨太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脸红成这样?”
阿生没理他,低头扒饭。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阿生回到自己的小屋。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他蹲下来添了两块炭,用火钳拨了拨,火苗窜上来,映得满屋通红。
他坐在床边,盯着炭盆发呆。
三姨太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累死了,没人记得你。”
她是在说老黄牛,也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说他?
阿生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像老黄牛一样,累死在这座宅子里,然后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他要活着。
活着离开这里。
第二天一早,阿生去牛棚喂牛。
老黄牛还站着,但比昨天更瘦了。它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干涸河床上的石头。那双浑浊的黄眼睛半闭着,对阿生倒进牛槽的草料看都不看一眼。
阿生蹲下来,抓起一把草,送到老黄牛嘴边。
“吃吧。”他轻声说。
老黄牛的鼻子动了动,闻了闻草料,然后把头扭开了。
阿生把草料放回牛槽,站起来,看着老黄牛。
他知道,它快死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阿生转身走出牛棚,拿起镰刀,去北边割草。他割得很快,一刀一刀,草在他身后倒下去,堆成一堆。他要把今天的草料备足,不能让那两头水牛饿着。老黄牛不吃了,它们还得吃。
割完草,扛回牛棚,倒进牛槽。
两头水牛立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老黄牛还是不吃。
阿生蹲在牛棚门口,看着它。
马六从榨油坊出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它还没吃?”
“没有。”
马六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叔说了,明天要是还不吃,就把它牵到后院杀了。肉能卖钱,皮能做鼓,骨头能熬胶。”
阿生的手攥紧了膝盖。
杀了。
它给赵府干了十二年活,最后的下场就是被杀了,肉卖掉,皮扒掉,骨头熬成胶。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阿生问。
马六摇了摇头。
“牛就是牛。活着的时候干活,干不动了就杀。赵府不养闲人,也不养闲牛。”
阿生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老黄牛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老黄牛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它不挣扎,不叫唤,不闹腾。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阿生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平静。她拉着他的手,说“去镇上找活路”,然后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挣扎,没有叫唤,没有闹腾。她只是躺在那里,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阿生低下头,额头抵在老黄牛的脑袋上。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救不了你。”
老黄牛没有回应。
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那天中午,阿生在饭堂吃饭的时候,翠屏来了。
“阿生,二姨太让你下午去西院一趟。”翠屏站在饭堂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二姨太说了,上次的花搬得不好,有几盆死了,让你重新搬几盆。”
阿生端着碗,没有说话。
搬花。
二姨太又想干什么?
上次他拒绝了她的拉拢,她就在牛棚草料上泼了水。这次叫他去西院,会是什么?
“二姨太说了,”翠屏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赵老爷同意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赵老爷。”
阿生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
翠屏笑了笑,转身走了。
马六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去?”
“不去能怎么办?”阿生擦了擦嘴,“赵老爷同意的,我不去就是抗命。”
“那你小心点。”马六的表情难得地严肃,“二姨太那个人,笑里藏刀。她叫你过去,肯定不只是搬花那么简单。”
阿生点了点头,走出饭堂。
西院还是老样子,花花草草,香气扑鼻。但阿生这次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就来了。这次他知道二姨太想干什么,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知道她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知道得越多,越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