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被泼水的第二天,阿生发现那头老黄牛不对劲。
老黄牛是牛棚里最老的牛,李叔说它在赵府已经待了十二年,比阿生的岁数都大。它的皮毛从深褐色褪成了灰黄色,脊背上的骨头凸出来,像一排起伏的山丘。它的眼睛也是黄的,浑浊的,像两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但它的脾气最好。
三头牛里,两头水牛认生,喂草的时候冲人喷鼻子,稍有不顺就用角顶人。只有老黄牛温顺,谁来喂都行,给什么吃什么,从来不闹。
可今天,老黄牛不吃了。
阿生把新割的草倒进牛槽里,两头水牛立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嚼得咔嚓咔嚓响。老黄牛却站在牛槽前面,低着头,鼻子凑在草料上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阿生。
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有一种阿生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饿,不是病,是一种悲伤。
阿生在米店的时候见过这样的眼神。老板家的那头老驴,在被卖掉的前一天,就是这种眼神。它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了,它舍不得这个地方,但它说不出来。
“怎么了?”阿生伸手摸了摸老黄牛的脑袋。
老黄牛没有躲,也没有蹭他的手。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阿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草料。不是霉的,不是湿的,是他昨天刚从北边割回来的新鲜枯草,虽然不如青草好吃,但牛能吃。
他又看了看水槽。水是干净的,刚换的,没有异味。
那为什么不吃?
阿生站起来,走到老黄牛侧面,仔细看了看它的肚子。肚子瘪瘪的,不像生病的样子。他又看了看它的腿,四条腿站得稳稳的,没有瘸。他又看了看它的嘴,嘴里没有伤口,舌头也是正常的。
看不出来。
阿生转身去找李叔。
李叔正在榨油坊里炒菜籽,听见阿生说老黄牛不吃了,放下铲子就往外走。他走到牛棚,蹲下来,掰开老黄牛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事。”他说,“它老了。”
“老了就不吃东西了?”
李叔看了阿生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它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李叔说,“牛这种东西,比人灵。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牛知道。它感觉到了,就不想吃了。吃了也是白吃。”
阿生看着老黄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它知道自己要死了。
它不挣扎,不叫唤,不闹腾。它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阿生问。
李叔摇了摇头。
“牛跟人不一样。人病了能请大夫,牛病了只能等。它活了这么多年,在牛里头算是高寿了。该吃的苦吃了,该干的活干了,这辈子不亏。”
李叔说完就走了。
阿生蹲在牛棚门口,看着老黄牛。
老黄牛站在那里,低着头,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它的一生都在这座牛棚里,从一头小牛犊长成一头老黄牛,拉过犁,拖过车,被人骑过,被人打过,被人骂过。它不会说话,不会诉苦,不会告状,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
像他一样。
阿生忽然觉得,他跟这头老黄牛没什么区别。
都是被人使唤的牲口,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都是死了也没人在乎。
不对。
他比这头老黄牛还不如。
老黄牛老了,不干活了,李叔还会给它一口吃的。他要是老了,干不动了,赵府会养他吗?不会。赵府会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扔出去,让他重新回到那条街上,重新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阿生站起来,走到老黄牛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
皮毛粗糙得像砂纸,骨头硌手。
“吃吧。”他低声说,“多吃一口是一口。”
老黄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它低下头,慢慢地吃了起来。一口,两口,三口。吃得慢极了,像是在嚼石头,但它吃了。
阿生蹲在旁边,看着它吃,鼻子有点酸。
那天下午,马六告诉他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赵老爷要纳第五房姨太太了。”
阿生正在劈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第五房?”
“对。”马六蹲在台阶上,叼着烟杆,眯着眼睛,“听说是苏州那边一个绸缎商的女儿,才十八岁,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赵老爷上回去苏州谈生意,一眼就看上了,花了五千两银子买回来的。”
“买?”
“可不就是买。那绸缎商欠了赵老爷的债,还不上,就把女儿抵过来了。跟四姨太一样,都是抵债的。”
阿生想起四姨太白灵儿,想起她脸上那块青紫,想起她说的那句“怪我自己命不好”。
又一个命不好的女人要进来了。
“赵老爷都五十五了,还纳妾?”阿生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