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两道踉跄的身影几乎是撞开了漱石斋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几只寒鸦。
沈清秋最后一丝气力仿佛在踏入熟悉地界的瞬间便被彻底抽空,他闷哼一声,抓着陈巽手臂的枯指松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瘫倒下去。那一瞬间,陈巽仿佛看见这位曾经指点江山的老人,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强者的光辉也消散殆尽,只剩下风中残烛般的脆弱。
“前辈!”陈巽惊骇欲绝,慌忙将其抱住,触手之处,老人的身体轻得吓人,且冰冷僵硬,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灼人的余热。那热度不似寻常体温,倒像是某种即将燃尽的灵魂之火,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清秋平放在地上,店内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老人此刻的面容——那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如同燃尽的死灰。嘴角、衣襟上沾染着暗红与金丝交织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触目惊心。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扯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细微而痛苦的颤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某种古老香料混合的奇特气味,那是鼋龙佩使用后的残留,也是生命流逝的证明。
陈巽手忙脚乱地想去找水找药,却被沈清秋用尽最后力气微微抬起的手阻止了。那只曾经挥毫泼墨、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没用了…”沈清秋的声音气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那…那鼋龙佩…是双刃剑…能伤敌…亦…噬主…我强行动用…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凭一口气…吊着罢了…”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带着内脏碎片的暗色血沫。陈巽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明白,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他而去。
“孩子…听我说…”沈清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死死抓住陈巽的手,那手指冰冷如同寒铁,“周家…祖坟…在青浦…西郊…落凤坡…那是…‘九阴聚煞’之地…大凶…周瀚海当年…请高人…逆改风水…以毒攻毒…将祖坟设于此地…借煞气滋养…助长其…狼子野心…”
“那伪龙之魄…能如此快与周天胤融合…与此地…脱不开干系…那是它的…力量源泉…也是…它的…枷锁与破绽所在…”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良久,生命的火焰正在他眼中急速流逝。陈巽能感觉到,老人体内的生机正在迅速消散,如同沙漏中最后几粒沙子,无可挽回地坠落。
“你…若要对决…终须…去那里…但…万万小心…九阴聚煞…非同小可…必有…极其厉害的…防护…甚至…可能有…比幽冥道人…更可怕的东西…守在那里…”
陈巽紧紧反握住老人冰冷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拼命点头:“我记住了,前辈,落凤坡,九阴聚煞,我会小心!”
沈清秋似乎松了口气,眼神中的光彩又黯淡了几分,他望着陈巽,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欣慰,有不舍,有遗憾,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这一刻,陈巽忽然意识到,沈清秋早已预料到今日的结局,甚至可能为此准备了很久很久。
“孩子…我…大限已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需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最后…能为你做的…便是…以我这残存魂火…为你…再争一线…生机…”
他眼中那复杂的光芒骤然亮起,仿佛回光返照,又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而重大的决定。那光芒越来越盛,渐渐溢出眼眶,化作点点萤火,在昏暗的室内飘散。与此同时,沈清秋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剥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