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远留下的东西不多,一间正房,一间书房,一间偏房,韩不为翻了小半个时辰,就翻完了。
一只旧木匣里,银票加散碎银子,整整一百两。
书房角落立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拔出来,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朴石。
“一手《清风十三式》名动关中,佩剑叫朴石?”韩不为嘀咕了一句,还是仔细收了起来。
再往下,是三本经书:《三官经》《南华经》《周易参同契》。
《周易参同契》最旧,书页泛黄,空白处写满了程清远的批注,韩不为原以为能找到些剑法心得,翻了几页,全是在琢磨炼精化气、打通周天、延年益寿。
剑宗平日里最讲剑道正统,没少看不起气宗苦修内气,谁能想到,这位剑宗宿老背地里琢磨的,全是长生。
“剑宗气宗还在为名分打生打死,师父您倒好,已经在琢磨怎么多活几百年了。”
笑归笑,他把那几页批注默默记下,单独收好了这本书。
书页里夹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只有寥寥几句:
“终南山栖云观,女冠漱玉。我平生有愧于她,亏欠良多。我身后若有门人,她来华山,须以礼相待;凡她有所求,力所能及之事,务必出手相助,不得推辞。”
终南山,栖云观,漱玉。
这三个词,程清远临终时对他说过一遍。说到“漱玉”二字,那滴泪淌进了鬓发里,嘴里说的是“对不住她”,信里写的是“有愧”“亏欠”,没有一句寒暄,字字都重得很。
韩不为把信看了两遍。
能让一位剑宗宿老临终落泪、口口声声说对不住的,不是红颜知己,便是骨血至亲,念头一转,他又摇了摇头,死者为大,这等事,他一个晚辈,不便妄加揣测。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人,程清远都已经托付给了他,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起,这一面,他迟早要去见。
最后是一瓶培元丹,二十粒;五瓶养气丹,一百粒。
银子、佩剑、经书、丹药,一样样摆在桌上,没有成箱的黄金,没有神兵利器,剑宗长老的家底,比他想的寒酸。
可他看了看那一百两银子和六瓶丹药,又改了主意。
“算了,好像也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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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清元功》·幼苗 07:12:36】
天色渐暗,西峰的余晖一点点退了下去。
灵堂里的白幡垂落,香案摆正,长明灯也点了起来,几个外门弟子对着棺木行过礼,便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按华山门规,外门弟子不得在山上过夜,何况这里偏僻清冷,又刚死了一位长老,谁也不愿多留。
人一个个走了,院子越来越空。
一个身材敦实的青年没有急着走,绕到韩不为面前,规规矩矩拱了拱手:“韩真传,我叫马守诚,也是玉泉院的内门弟子,今日带外门的几位师弟上来帮忙料理灵堂,先前真传不认得我,往后若有跑腿送信、下山采买的杂事,尽管吩咐。”
韩不为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眉目机灵,方才一直带着外门弟子忙前忙后,调度得井井有条,程清远在世时,此人未必够得着这座山房;人刚去,便先来结交新晋的真传,也算是个有眼力的,世情如此,不必苛责,何况自己身边没有一个可用之人,这条线,不妨留着。
“那就有劳马师弟了。”
马守诚见他没摆架子,脸上的笑自然了几分,又寒暄两句,才带着人下山去了。
山风穿过松林,枝叶沙沙作响。
换作别人,独自守着一具刚咽气的尸体,心里多少发毛,韩不为却没什么感觉,穿越前在中缅边境跑进出口,什么阵仗没见过?棺材里安安静静躺着的,比他当年在边境线上打过交道的某些活人省心多了。
他走到棺木前,点了三炷香,手腕一抖,甩灭香头的明火,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师父,您死得不明不白,冤有头,债有主,您在天之灵若有不平,该找谁便找谁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岳清峰也好,魔教也罢,弟子绝不拦着,只求您半夜别坐起来考校弟子,弟子剑法还没学会几招,真被您吓出个好歹,往后谁替您传衣钵?”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荒唐,轻咳一声,又拜了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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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韩不为躺在偏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兴奋得很。
【《华山清元功》·幼苗 03:41:09】
他披衣起身,走到院角。
月光底下,原本光秃秃的泥地上,已经顶出了一株嫩芽,只有指头高。
真长出来了。
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屋翻开《抱元劲》和《清风十三式》。看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难的不是招式,是内气运转、呼吸节奏、劲力变化,有些地方,程清远只写了一句:“意随剑走,气沉丹田,劲由腰发。”
看着简单,真要自己琢磨,谁知道会练成什么样,照着某些地方练岔了,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
他把册子合上。这两本,等守完灵,厚着脸皮去请教许清阳。眼下真正的底牌,在院角那块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