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最大的成衣铺,叫锦云庄。
叶鸿站在门前看了半天招牌:“卖衣裳的名字比醉月楼还像青楼。”
沈晚棠戴着半幅薄纱,走在他身后:“你可以回去。”
“来都来了。”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要多花钱。”
青黛已经带着伙计进门,红绡则在街角绕了一圈,回来时低声道:“三条尾巴。大皇子府一人,二皇子府一人,还有个像御史台书吏。”
“让他们跟。”叶鸿道,“买衣裳总不能通敌。”
四人进店,掌柜立刻迎上来。
门口小厮掀帘时多看了沈晚棠两眼,又被红绡抛去的一枚铜钱砸中手背。
“看路。”红绡道。
小厮连忙低头。沈晚棠隔着纱笑:“你替我挡看客,回楼里记你一个月护院钱。”
“记在公子名下?”
“你学得倒快。”
叶鸿伸手把那枚铜钱拿回来:“钱是我的,脸也是她自己的。你俩做买卖,怎么只从我袖袋里掏?”
青黛在前面已叫掌柜把三种料子铺开。她并不看最亮的花色,先把手指压到织边,试会不会藏住细针,再把衣袖抬到叶鸿肩上量宽窄。
“进宫要过门检,袖口太厚会被拆。”她说。
叶鸿看她熟练,忍不住问:“你从前上山给我送冬衣,也是这样一寸寸量?”
“是。你一年比一年高,偏偏每次都说没长。”
“怕你们再添花销。”
“你那时一件外袍穿破三个肘口,嘴上说省,转头给观里扫院的小道童买两双鞋。”
沈晚棠拿起另一匹料子,抬眼看他。叶鸿赶紧道:“都是陈年旧账,锦云庄不收。”
“收。”她说,“还能算利息。”
叶鸿先试了一身白袍。
沈晚棠看完:“像去奔丧。”
换成玄色窄袖。
红绡道:“像夜里翻墙。”
青黛选了一套月青长衫,叶鸿刚穿上,沈晚棠便问掌柜:“有年纪大些的客人买吗?”
掌柜谨慎回答:“四十上下的文士很喜欢。”
叶鸿转身回内间换掉。
最后取出的是一匹深红暗纹锦。颜色仍招摇,纹路却只在近处看得见,袖口收得利落,腰间不会妨碍佩刀。
沈晚棠终于点头:“这件像你。”
“好看?”
“贵。”
“公主若问你我是什么关系,我该怎么答?”
“债主与欠债人。”
“只谈钱,显得生分。”
沈晚棠隔着薄纱看他:“那便是一千两都不肯还的负心人。”
青黛低头叠衣,肩膀轻轻发抖。红绡直接笑出了声。
掌柜不敢笑,只报了一个更不敢让人笑的价钱。
“一百八十两。”
叶鸿指着沈晚棠:“她付。”
沈晚棠道:“记账。”
两人僵持时,店门外进来三名年轻公子。
为首之人腰悬金鱼袋,衣上熏香隔着两丈都能闻见。他一眼认出叶鸿,又看见戴面纱的沈晚棠,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叶世子入宫赴宴,还带着醉月楼的人挑衣裳?”
叶鸿问掌柜:“这位是谁?”
掌柜低声道:“礼部尚书的侄子,周明礼周公子。”
“名字不错。”叶鸿道,“就是熏香重了些。”
周明礼脸色一沉,正要回话,店铺角落传来拆线声。
一名青衫书生坐在矮凳上,膝头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店中老裁缝正替他放宽肩线,针脚拆开以后,旧布留下两道明显白痕。
周明礼也看见了。
“苏砚,你真准备穿这件进含章园?”
书生抬头,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眼清瘦。
“衣袍洗净,没有破损,为何不能穿?”
“承华宴见的是陛下、公主和满朝勋贵。你穿成这样,是想让人夸你寒门清正,还是想让陛下觉得朝廷连件衣裳都发不起?”
苏砚道:“陛下看的是人。若只看衣裳,邀请锦云庄掌柜便够了。”
掌柜站在两边,一句话也不敢接。
周明礼身后两人笑起来。
“文章写得好,嘴也硬。难怪大皇子府请了两次,你都不去。”
“二殿下送的银子,他也退了。”
“莫非苏进士看不上两位殿下,准备直接投到宁相门下?”
苏砚把旧袍从裁缝手里接回来:“我只是来改衣,不谈投谁。”
周明礼抬手按住布料:“这匹针线,锦云庄今日不接了。”
掌柜为难道:“周公子……”
“他改衣多少钱,我出双倍。”
老裁缝的手停在旧袍上,针扎进指腹,冒出一点血。他想拿袖口擦,又怕弄脏客人的衣料,只把手藏到身后。
苏砚先看见了,从怀里摸出一截干净棉布递过去。
“改衣是我求你,不该让你受难。”
周明礼啧了一声:“苏进士倒会收买人心。”
“我付工钱。”苏砚说,“你若肯替我缝,我也付你。”
周明礼的两个同伴听得一愣,叶鸿却笑出了声。这个人连骂人都要把账说清楚,难怪谁的请帖都敢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