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倌说走就走,竹竿一扛,草鞋一蹬,钻进林子比山麂子还快。
我紧跟其后,太岁命格全力铺开,方圆百里的阴煞脉络尽收眼底,越往北走,空气越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干冷,是浸了尸水、泡了腐骨的湿冷,钻进毛孔,贴着骨头往里渗。
走了大半天,天色彻底暗下来。
陈老倌在一处断崖前停住脚步,竹竿往地上一杵,回头看我,眼底映着暮色,沉得发暗。
“前面就是万尸坑的地界了。”
我顺着他目光望去,断崖之下,是一片巨大的凹陷谷地,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如削,谷底漆黑一片,浓雾翻涌,看不见底,谷口宽约百米,越往下越窄,最终收束成一条地缝,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
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
“这地方,当地人叫‘鬼咽口’。”陈老倌压低声音。
“意思是鬼的喉咙,进去就出不来,我师父当年带了七个人下去,就他一个活着爬出来,还疯了。”
他顿了顿,指着谷底深处:“万尸坑在鬼咽口底下三百丈,暗河从地底穿过,千年积尸沉在河底淤泥里,那地方阴气浓得能凝成水,活人下去,阳气瞬间被抽干,撑不过一炷香。”
“你那个大伯要是真躲进去了,说明他手里那件骨牌里封的怨魂够多,还能撑一阵子,可一旦怨魂耗光,尸气倒灌,他自己就会被万尸坑的千年积尸吞了,那地方六亲不认,管你什么邪修煞体,进去都是养料。”
我盯着谷底翻涌的黑雾,太岁命格全力感应。
果然,谷底深处,隐隐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尸气,正在缓缓往外渗。
陈老倌鼻子抽动了两下,眼底精光一闪:“闻到了。活人身上冒出来的尸气,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他确实下去了。”
我点头:“追!”
陈老倌却一把拉住我胳膊,枯瘦的手指力气极大,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后生,我得跟你说明白,我帮你追到这儿,已经尽了力,再往下,我进不去,我这把老骨头,下去就是送死了。”
“你一个人下去,我不拦你,但有几句话,我必须交代。”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
“第一,万尸坑底下暗河纵横,水路复杂,没有地图,进去就迷,我师父当年画过一张草图,我带了,你拿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塞进我手里。
“第二,坑底有一种东西,叫‘尸蛾’。千年积尸养出来的阴虫,巴掌大,通体灰白,专往活人七窍里钻,一旦被钻进脑子,人就废了!你可得防着点,不是开玩笑的。虽然你太岁命格能镇阴煞,但对于太岁命的记载其实也不多,因此,能不能镇得住活虫我也不敢保证。你下去之后,务必护住口鼻耳眼。”
“第三!害”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声音压低。
“万尸坑底,不止有千年积尸,还有一样东西,我师父没说完的那个‘死路’,我追查了十一年,翻遍了湘西所有老档、苗寨古歌、赶尸匠口口相传的秘闻,我怀疑,那底下压着一尊古尸。”
“古尸?”我皱眉。
“嗯。年代太久,说不清是什么朝代的,可能是上古巫傩祭祀的活人牲,也可能是更早的、比苗族先民还早的土着大巫,总之,那东西沉在暗河最深处,千年不动,但万尸坑的千年积尸阴气,全是它溢出来的!因为它是源头。”
陈老倌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你大伯躲进去,这是没得办法!可万一惊了那尊古尸……后生,你太岁命格再强,也得掂量掂量。”
我沉默片刻,将羊皮地图收入怀中,看向谷底。
太岁命格感应中,大伯的尸气就在谷底深处,若隐若现,还在往更深处移动。
他在逃,也在赌。
赌我不敢追进万尸坑,赌千年积尸能拖死我,赌那尊古尸会替他解决追兵。
他想得美。
“陈老倌。”我转头看他
“你在这上面等着。我下去。”
老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从布包里摸出三炷黑香、一根红绳、一枚铜铃,塞进我手里。
“黑香是赶尸匠保命用的,点着之后能驱尸蛾,红绳系手腕上,万一迷路,红绳会往阳气方向偏,铜铃……”
他攥着铜铃,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了过来。
“铜铃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响一次能镇百尸,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铃就碎了,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我接过三样东西,郑重收好。
“多谢。”
陈老倌摆摆手,背过身去,竹竿往地上一杵,声音闷闷的:“别谢。活着回来就行。你答应过我的,让我亲眼看着那畜生死。”
我转身,踏下断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