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变形的黄铜镇纸掉在桌面上。花梨木木板被砸出一个凹坑。
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壁炉里的橡木炭噼啪作响。火星崩出来,落在波斯地毯上,烧出一个黑洞。没人在意。
娜塔莎站在陆渊侧后方。嚼着薄荷叶。
那张按着鲜红血手印的供词,就摊在长桌中央。
马卡洛夫大步走过去。粗糙的手指捏起纸页。
他低头看。胡子抖动两下。
“六艘战列舰,十二艘巡洋舰。”马卡洛夫把纸拍在桌上,声音发沉,“全军出动。这是要拼老命。”
朱可夫拉开椅子坐下。军靴直接搁在桌沿。
“拼命?他们是在找死。”他摸着下巴青色的胡茬,“让我把装甲师拉去旅顺。来一个碾一个。”
“胡闹。”
长桌对面,一个穿着旧式翻领大衣的老人站了起来。
前朝留下的总参谋部次长,列昂尼德。
他手里攥着一块白手帕。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朱可夫师长,打仗不是靠几辆铁壳车就能赢的。”列昂尼德声音发紧。
朱可夫冷哼一声,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刚想拔出来,被陆渊抬手制止。
陆渊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去。
“次长有什么高见。”
列昂尼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手绘海图。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啦啦作响。
“陛下。旅顺要塞年久失修。岸防炮还是十年前的生铁管子。”
他用红铅笔在旅顺的位置画了个圈。
“驻军只有三千人。城墙是土木结构。防不住大口径舰炮。”
列昂尼德越说语速越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东乡平八郎来势汹汹。他们背后有英国汇丰银行做财力支撑。舰队全是新式火炮。”
他拿手帕擦了擦额头。汗水把手帕弄得湿透。
“如果硬拼,旅顺半天就会被轰成平地。”
斯托雷平在旁边翻开厚皮账本,手指拨弄算盘珠,皱着眉头没吭声。
列昂尼德以为得到了默认,腰杆挺直了一点。
“臣建议,诱敌深入。”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往北划了一条长线。
“放弃旅顺。把守军撤到奉天一线。拉长岛国人的补给线。”
“只要拖到冬天,远东的暴雪就能冻死他们。这是库图佐夫对付拿破仑的战术。百试百灵。”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几个前朝留下的老参谋跟着连连点头。
“是啊,避其锋芒。”
“旅顺是个死地,不能填人命进去。”
陆渊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半截雪茄,咬在嘴里。没点火。
列昂尼德看着陆渊,继续补充:“公使团那边也发了照会。史密斯先生暗示,只要我们退一步,英国可以出面调停……”
陆渊的手摸向后腰。
皮套按扣解开。啪的一声轻响。
他拔出纳甘左轮。
拇指压下击锤。转轮卡位。
没有瞄准。抬手。
砰。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橘红色火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的会议室里炸开。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列昂尼德的话戛然而止。
他头顶那顶带金穗的军帽飞了出去。
被子弹巨大的动能裹挟,死死钉在背后的橡木墙板上。
一缕断发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硝烟味。混着火药烧焦的臭气。
列昂尼德僵在原地。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指尖摸到了一道湿热的沟壑。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犁开了一道血槽。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啊——”
列昂尼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双腿像被抽了骨头,瞬间瘫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水泥砖上。
一股黄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淌出来,在地板上聚成一滩水渍。
骚气盖住了硝烟味。
几个刚才还跟着点头的老参谋,吓得抱头蹲在桌子底下。哆嗦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
陆渊吹了吹枪口的白烟。
他把左轮重重拍在桌子上。
“避战者,死。”
五个字。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斯托雷平眼皮跳了一下。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朱可夫咧开嘴,露出白牙。手从枪套上挪开。
陆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