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陈去了大理寺。辽国使臣住进来了,驿馆那边有白夜盯着,他得趁着空档把一些事问清楚。街上还没什么人,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混着晨雾,糊在半空中。他骑马穿过两条街,到了大理寺门口,下马,把缰绳扔给差役,直接往后堂走。
后堂的门开着,范仲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眉头拧得很紧。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有些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他看见沈陈进来,放下文书,指了指椅子。“坐。一大早就来了,驿馆那边没事了?”
“有白夜盯着。”沈陈在他对面坐下来,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大人,我问您一件事。”
范仲衡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吧。”
“先帝在位的时候,知道章惇的事吗?”
范仲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陈。窗外院子里几个书吏在搬文书,晒得满头大汗,没人往这边看。“知道。”
沈陈的呼吸一滞。先帝知道章惇通敌,知道墨宫,知道父亲在查这些事,却什么都没做。“先帝知道多少?”
“知道一部分。”范仲衡转过身来,走回书案前,坐下,把桌上那摞卷宗往旁边推了推。“先帝在位最后一年,有人递了一份密折上去。说章惇暗中勾结辽国,说墨宫在应天府经营多年,说永陵里藏着先帝的遗诏。密折写得很详细,每一条都有证据。”
“谁递的?”
范仲衡盯着沈陈看了几秒。“你父亲。”
沈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父亲把证据递到了先帝面前,先帝看了,然后呢?
范仲衡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发黄的信,放在桌上。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封口完好。他按着信封,盯着沈陈。“这是先帝看完密折之后,给你父亲的回信。你想好了再看。”
沈陈把信封拿过来,抽出信纸。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曲,展开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先帝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但到了最后几行,笔迹明显有些抖。
“沈卿所奏,朕已知悉。章惇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日可决。边军未备,辽国虎视,若轻举妄动,社稷危矣。朕非不欲治罪,实不能也。卿所查之事,暂搁置。待时机成熟,朕必还卿一个公道。”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的是——“朕知卿委屈。但天下人更委屈不得。”
沈陈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先帝知道。父亲把证据递上去,先帝看了,然后说了“不”。不是不想治罪,是不能。边军未备,辽国虎视眈眈,动了章惇,朝堂大乱,辽国趁机打过来,死的人不是几百个,是几十万。
范仲衡把那封信收回去,锁进抽屉里。“你父亲当时不肯罢休。他跟先帝争了三天。先帝最后说了一句话——‘沈卿,你若要真相,朕给你。但你拿走了真相,拿不走战争。’”
沈陈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手札里的那句话——“穷尽一生,竟不知何谓正义。”父亲不是不知道正义是什么,他是知道了,但扛不起。
“先帝说的对。”沈陈抬起头,看着范仲衡。
范仲衡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先帝说的对。公开真相会引发战争。我父亲只看到了真相,没看到后果。”沈陈顿了顿。“但章惇不能一直留着。”
范仲衡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以前你只会说‘真相不能被埋葬’。”
“以前我不知道真相这么重。”沈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刺眼,院子里几个书吏已经搬完了文书,蹲在墙根下歇息。“大人,先帝当年不治章惇,是因为边军未备。现在边军准备好了吗?”
范仲衡摇了摇头。“没有。章惇在军中安插了很多人。要动他,得先把这些人换掉。赵昀在做这件事,但需要时间。”
“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