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躺,其实睡不着。第一天他还撑着去了一趟教堂,把汤若望配好的钥匙拿了回来。后面两天就彻底瘫在椅子上了,白天在柜台旁边坐着发呆,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苏浅端来的饭,扒拉几口就放下。白夜每天早出晚归,带回一堆消息——章惇的人从城南仓库运走了铜雀台的零件,送到了城北另一个仓库;太后在宫里召见了几个朝臣,说了什么没人知道;赵昀开始暗中接触兵部的人,像是在做准备。
“赵昀要动手了?”苏浅问。
白夜摇了摇头。“不像。更像是在防着谁。”
沈陈没说话。他靠在椅子上,盯着窗外。
第四天早上,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门?”苏浅问。
“去永陵。”
苏浅皱了皱眉。“还去?天书阁不是已经空了吗?”
“铜雀台是从永陵运出来的。运进去需要人,搬出来也需要人。守陵的那批人,一定有人看见了什么。”
白夜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我跟你去。”
两个人出了醉月楼,骑马往城南走。永陵在城南山下,离城七八里路。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收过了,地里光秃秃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到了永陵外围,沈陈勒住马,看了看周围。陵墓的围墙很高,门口站着四个禁军。他走到门口,掏出腰牌。
“大理寺查案。把你们的管事叫出来。”
一个禁军跑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腰里系着一条黑带子。他看见沈陈,拱了拱手。
“在下赵老四,是永陵的守陵管事。大人有什么事?”
沈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老头脸上有条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是刀伤。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但腰板挺得很直。当过兵。
“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一批工匠进来修过陵?”
赵老四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是。修的是地宫入口的石门。石门的锁坏了,找了工匠来修。”
“几个工匠?”
“五个。”
“领头的长什么样?”
赵老四想了想。“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短须。右眼有点斜。”
沈陈的手慢慢攥紧。李淳风。
“他们修了几天?”
“三天。白天修,晚上住在陵外的棚子里。”
“修完之后呢?”
“走了。再没来过。”
沈陈盯着赵老四。“你确定?”
赵老四的眼神闪了一下。“确定。”
沈陈没再问。他转身走到一边,白夜跟过来。
“他在撒谎。”白夜压低声音。
“我知道。”沈陈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四。老头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抖。
沈陈走回去,站在赵老四面前。“赵管事,你在守陵之前,在哪儿当兵?”
赵老四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
“你走路右腿瘸,但腰板挺得直。不是伤着了,是习惯了。你在军中待了多少年?”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年。”
“哪个军?”
“西军。延州。”
“打过仗?”
“打过。跟西夏人。”
沈陈点了点头。“那你知道章惇吗?”
赵老四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沈陈盯着他。“你不用怕。我不是章惇的人。”
赵老四盯着沈陈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大人,借一步说话。”
沈陈跟着他走到陵墙拐角处,白夜跟在后面。赵老四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三个月前,那批工匠进来修锁。修了三天,走了。但走了之后第三天,又回来了一批人。不是工匠,是穿黑衣的。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头。”
沈陈的心跳加快了。“独眼老头?”
“对。左眼瞎了,戴着一个黑眼罩。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说话声音很尖。”
沈陈想起了一个人。墨斋书坊的掌柜。纸人案的时候,他去墨斋查线索,那个掌柜在他面前服毒自尽了。掌柜也是独眼,也是左眼。
“那些人干了什么?”
“他们拆了地宫石门上的铜雀台,运了出去。”赵老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用了三天时间,白天拆,晚上运。走的时候,把石门重新封好了。”
“你为什么不报官?”
赵老四苦笑了一下。“报官?那个独眼老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报官,你全家死。’”
沈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独眼老头,还说了别的吗?”
赵老四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我不太懂。他说,‘铜雀台是钥匙,钥匙已经拿到了,该开门了。’”
沈陈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们还说了什么?”
赵老四摇了摇头。“没了。他们就走了。”
沈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赵老四。“谢谢你。这些钱拿着,买点酒喝。”
赵老四推了一下,没推掉,收下了。“大人,你小心点。那个独眼老头不是善茬。”
沈陈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白夜跟在后面。
往回走的路上,沈陈一直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独眼老头,墨斋书坊的掌柜,已经死了。但他死之前,已经把铜雀台的事安排好了。
“你觉得那个独眼老头是谁?”白夜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