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植回到府内歇下,这一日忙碌下来,又是敲定新式书院选址、规整学子招录章程,又是亲临城外糖坊督查制糖细节,连精盐试炼的门道,也对着匠人造作一一交代妥当,整日下来,身子早已疲乏,当夜无话,安歇一宿。
次日清早,孔胤植梳洗已毕,用过早饭,方才落座,外头管家匆匆来报:京城驿差登门送递公文。
一番迎送落座,官差手持黄封密函,躬身入内行礼:“下官奉礼部差遣,送达摄政王亲笔批复廷件,还请衍圣公签收。”
孔胤植整了衣袍,端坐前厅,示意管事登册落押,办妥签收。官差交割完毕,躬身告退,自回衙署复命,不必多提。
来人一走,前厅清静,孔胤植当即拆开信函,内里御旨字字明晰:
“谕孔胤植览奏所陈食盐提纯洁净、去卤除色,便民利课一事,足见中肯时兴,甚为嘉悦。钦此。
尔独任精盐提纯诸事,不费朝廷分毫钱粮,不扰官府一兵一卒,甘愿自留六成利禄,以四成归公。体国之心昭然可见,览奏甚慰,实属可嘉之计、可嘉之志。
所行所请、推行之法,着户部、盐运衙门会同体察,择要先行试行;若果真利民便民,日后便广推各省。
念尔为先圣后裔,尚能留心国计民生,殊为难得。特折赏大缎二匹、内府白银百两,以示激励。
仍着悉心筹划,务期精工长久、行之可行,勿负本王委任之心。钦此。”
一字一句读罢,孔胤植眼底精光大胜——自此炼盐之事,名正言顺,是摄政王亲口嘉许的正经差事,再无半分私自行事的顾虑。
正思忖如何稳当扩产、规整产销,外头仆役匆匆来报:糖匠陈阿福那边传信,精盐试炼、两档麦芽糖全都按规矩做成,品相滋味样样合宜。
孔胤植当即大喜,起身直奔城外制糖作坊。
入得坊内,清甜饴香混着净盐淡香扑面而来。陈阿福领着一众匠人躬身迎候,案上瓷盘摆得齐整:新炼精盐颗颗干爽莹白,全无粗盐苦涩杂味;两道麦芽糖皆是纯谷物炼制,一道单次黄泥淋滤,一道双道精工淋洗,色泽温润透亮,虽不及后世精糖、也不比上等蔗糖,却早已稳稳压过市面寻常黑糖粗饴。
陈阿福上前回话:“老爷全按您教的法子来,几番沉淀淋滤,把卤气、涩味、脏底杂料全摘干净了,盐味纯正,糖色耐看!”
孔胤植捻一粒精盐入口细品,咸净清冽,当即朗声夸赞一众匠人:
“你们活儿做得扎实,门道摸得通透!谷物能炼出这般好糖,卤水能淘出这般净盐,可见真心下苦功!往后好好做工,本分出力,府里定然常给赏钱,贴补家用,让各家老小都能安稳过日子!”
匠人个个心里踏实,都清楚跟着这位老爷干,是长久正经营生,日子有奔头。
随后孔胤植又和匠人闲聊几句,叮嘱好火候、存料的细规矩,便吩咐下人:把新炼精盐、两道麦芽糖尽数仔细装车,稳妥运回府里。
车马回府,府中老幼仆役个个好奇,都猜车里装的是什么稀罕好物。孔胤植当即吩咐:全数搬去后院干燥库房,分门别类贴签收好,严防受潮。
物料安顿妥当,他立刻唤来管家孔兴:
“你辛苦一趟,先把这几封官面请帖,单独送往山东抚台、盐法道台、兖州府府台三处衙门,一处一封,当面递到,礼数万万周全。如今诸位官员公务在外赶路,往返需得时日,宴会便定在三日后巳时,留足赶路安顿的功夫,不显仓促。”
管家领命,当即备好请帖,分送官商各处,孔府上下便静待三日之期,静候各方宾客到访。
三日后一大清早,天光刚亮,孔胤植便早早坐镇府中花厅等候。
门外亲随高声传报:
“山东方抚台、盐法道周道台、兖州王府台、曲阜孔太爷到——”
一行人刚入二门,行至重光门前,脚步齐齐顿住,人人瞠目结舌。
那门扇之上,嵌着数十片如书卷摊开大小的透明玻璃,平整光洁、莹澈透亮,阳光穿门而入,满院明亮,纤毫毕现。
方大猷望着那前所未见的通明窗扇,惊得失声问道:
“衍圣公,这是何物啊?如此晶莹剔透!”
孔胤植从容一笑,缓缓答道:
“此乃本公命名为至圣琉璃窗。因本公前些时日在文奎阁读书时,偶然看到几行残页,写着海外西洋有一制作之法,记载不全。本公百思不得其解,数日后得梦中至圣先师点化,方才补全配方手艺,烧制此物。故命名为至圣琉璃窗。”
众人听得又惊又敬,连连称叹。
孔胤植抬手虚引:“诸位不必惊异,且入花厅商议正事。”
众人仍频频回望,带着满心震撼步入花厅坐定。奉茶已毕,孔胤植抬手一挥,亲随将三只描金漆盒捧出,当众掀开。
第一盒精盐如雪,干爽无渣;
第二盒至圣白霜糖,温润甜净;
第三盒至圣玉露糖,莹白如冰,清透发亮。
满厅瞬间寂静。
方大猷看得眼直,忍不住道:
“衍圣公……这糖竟能白到这般地步?”
孔胤植微微颔首,命亲随取来干净银匙,各取少许糖品,分递众人:
“诸位不妨一尝。”
方大猷先尝了一口玉露糖,入口即化,清甜纯雅,毫无杂味、毫无焦苦,他眼睛猛地一亮,失声叹道:
“虽甜度不及蔗糖贡糖,却清甜纯粹、干净无杂、入口绵软不腻,风味远胜! 真乃天物!”
周亮工也尝了白霜糖,亦是惊赞:
“这低档之糖,都胜过寻常黄糖黑饴百倍!甜得正、甜得纯,百姓若能吃上此糖,必是争相抢购!”
兖州知府王济连尝两口,抚掌叹服:
“入口即化,清香满口!衍圣公真乃神人,竟能炼出如此绝品!”
孔胤淳亦朗声道:
“此糖清甜纯粹,远胜世间所有糖品!有此盐、此糖,何愁销路不开!”
众盐商更是尝得眼睛发亮,其中一位总商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敢问衍圣公,如此成色味道的糖,准备售卖几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