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没亮,老庄头就在庄门口等着了。
他身后站着庄上所有人——连平日里最懒的那个庄客都来了。那人素日里鸡叫三遍还赖在榻上,今日却裹着件破袄,蹲在人群后头,一声不吭。
庄门口静得出奇。
牛车停在门下。驾辕的老牛嚼着一束干草,鼻孔喷出两团白气。车上那只旧木箱已经绑好了——张平儒的批注旧书,昨夜装车时,恩师说过一句“这些往后都是你的”。沈砚没应那话,只把箱子往车辕里又推了推。
张平儒站在车边。旧儒袍外罩了件半旧的褐裘,腰间那只旧葫芦照例挂着。他望着庄门外那条官道,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老庄头走上前。
他手里捧着个包袱。粗蓝布的,洗得发白,四角扎得紧。
他走得不快,一跛一跛的,每一步都颤。包袱托在掌心,掌上的筋绷着,指节都泛了白。走到沈砚面前,离三步停下,又往前挪了一步,才把包袱递过来。
他嘴唇动。上唇动一下,下唇动一下,喉咙里有口气,到了嘴边,散了。没出声。
沈砚双手接过。
包袱不重。一掂便知里头是干粮——硬面饼子,掺了豆子,压得实实的。底下还垫着一样软的。掀开一角,是一双新布鞋。青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得像鱼鳞,是庄上妇人们纳了一冬的。
包袱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折得齐齐的。沈砚没掀开看,只摸了摸,便原样塞回去。那是老庄头托人写的——庄上没人识字,写一张,要赶十里路去镇上请人。写的什么,老庄头没说。
沈砚喉头动了一下。
“老丈。”
老庄头摆手,仍说不出话。他从袖里摸出旱烟杆,叼在嘴里,摸火折子,没点。烟杆在嘴边磕两磕,又拿下来。
“小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路远。”
三个字。
沈砚点头。
“保重。”
沈砚又点头。
老庄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咽回去。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车辕。退到人群前头时,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袖子放下来,眼眶红的,脸上没泪。
——
铁柱在车那头。
他一早就在。沈砚出门时,他正蹲在车尾,把行囊上的绳结解开,重打。打完,又解开,再打。麻绳打得极紧,每一下都勒进掌心。
沈砚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铁柱。”
铁柱低着头。手上不停,把绳结一个个验过,又把木箱的挡木拍了一遍,拍得咚咚响。拍完绕到车另一侧,把那头的绳也重打一遍。
打完站起来,绕车走了一圈,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第三遍了。
沈砚在车边等他。
铁柱看完,回到沈砚面前,搓了搓手。手粗,茧厚,掌心搓出沙沙的响。喉结上下动了两动,到底没说出口。
末了,他只蹲下身,把沈砚脚上那双旧鞋的鞋带紧了紧。
紧完,站起来,退到一边。
沈砚望着他。铁柱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极生硬的笑,转过头去,望别处。
——
庄户里有个妇人挤上来。
是狗蛋的娘。她怀里揣着个什么,挤到车边,往沈砚手里一塞,退回去,躲进人后。
沈砚低头看。
一只鸡蛋。用一块碎布包着,布上还沾着灶灰。
他攥住了。
——
人群里挤出半步的是李三。后院的佃户,平日里最寡言的汉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嗯了一声,憋红了脸,到底只挤出一句:
“小公子,到了那边……别忘了烧水喝。”
沈砚应了一声。
李三缩回人堆,低着头,抠手里那杆旱烟。烟杆磕了磕,又磕了磕,没点上。
——
日头从庄后的林子后头露出来。
霜压在田埂的枯草上,白茫茫一片。官道上没人,只有庄门口这一堆。
张平儒翻身上了车辕。
“明远,”他唤,“上来。”
沈砚应一声,转身要上车。
转身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胸口。
硬硬的,在。
那把旧木梳,昨夜贴身收着了。梳背贴着心口,齿朝外,硬硬的一小块。三本手册记在脑中,木梳贴在心口——他带这两样上路。
收回手,上了车。
上车后,他把包袱搁在膝上,两手按住。掌心贴着粗蓝布,布粗,磨手。他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指节上一道旧疤,被布磨得发红。
车动了。
老牛打响鼻,迈开蹄子。车轮碾过庄门口的冻土,吱呀一声,碾出一道深痕。
庄上那条黄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追着车跑。夹着尾巴,嘴里呜呜地低叫。追出十几步,被后头一声喊住——
“回来!”
黄狗顿了脚,回头看一眼,又看一眼,掉头颠回庄门口,蹲下了。
庄户们让开一条路。车过去之后,老庄头一跛一跛地跟上,跟了一程。后头庄客们也跟上,三三两两,顺着官道走。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冻土上,踩出闷闷的响。
走了一里,几个庄客停下,站在路边望。又走一里,又停下几个。走到第五里上,跟着的只剩老庄头和三四个庄客。老庄头的腿跛,走得慢,可一步一步,不落下。
到第七里,老庄头也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