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庄头又来了。
这回没骑驴,也没驮酒。牵着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进庄来。
那孩子十岁上下,剃着总角,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一卷不知从哪凑来的旧竹简,简上的字磨得发花。进门时绊了一脚,扑在地上,竹简散了一地。他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不哭,蹲着捡简。
赵庄头站在庄门口,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笑比上回拘谨。
铁柱去通报。沈砚从堂屋出来,站在阶下。
“赵庄头。”
赵庄头一把将孩子按着蹲下,自己也要跪。沈砚抢上一步扶住。
“使不得。”沈砚说,“地上凉。”
跟上一回一样的话。
赵庄头没跪下去,可腰还是弯的。他把那孩子往前推了半步。
“小公子,”他陪着笑,声音压得低,“老哥这回,不是来讨法子的。”
“那是?”
赵庄头把孩子再往前推了推。孩子低着头,耳朵通红。
“老哥这孙子,十岁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赵庄头咽口唾沫,“求小公子……收他读书。”
——
沈砚没应声。
他看着那孩子。孩子还蹲在地上捡简,捡得慢,一片一片拾,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这副年纪的时候。庄上没人教他识字,老庄头奉嫡母的令,只教他管田记账。要不是张平儒倒在雪地里那一夜——
他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赵庄头,”他开口,“令孙多大了?”
“十岁。”
“读过书没有?”
“认得几个字。”赵庄头讪讪的,“庄户人家,哪请得起先生。”
沈砚点头。他蹲下身,平视那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不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赵……赵小满。”
“小满,”沈砚重复一遍,“你想读书?”
孩子的头低得更厉害。半晌,点了一下。
沈砚看见,那孩子攥着竹简的手,指节都泛白了。简上磨花的字,是一个“人”,一个“己”。赵小满的鞋露着脚趾,左脚那只大拇趾也露着,冻得发紫。
沈砚没立刻站起来。
他先转头,看了一眼堂屋。堂屋门半敞,案后坐着张平儒,手里捏着戒尺,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庄门外。门外是田埂,田埂尽头是官道,官道通郡府。
沈砚收回目光,站起来。
“赵庄头,”他说,“这孩子,领回去吧。”
赵庄头的笑僵在脸上。
“小公子——”
“我还没学成。”沈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留缝,“教不了人。”
赵庄头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自家孙子多聪明,多想读书,庄户人家出个读书人多么不易——这些话涌到嗓子眼,被沈砚那双眼睛一压,全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慢,也没有为难。
是一种这年纪不该有的、很沉的东西。
赵庄头愣了半晌,叹口气。他拉起孙子,转身要走。
沈砚叫住他:“等一等。”
他回屋,取了一小袋粮食,又取几支旧笔、半块墨——都是张平儒给他用剩的。
“粮,路上吃。”他把东西塞进赵庄头怀里,“笔和墨,留给小满。庄上若有识字的人,请他教几个字。”
赵庄头捧着东西,喉结动了一下。
“小公子,”他哑着嗓子,“那法子……”
“法子的事,往后再说。”沈砚说,“先把孩子领回去。”
赵庄头没再说话。他牵着孙子,一步一步出了庄门。走到田埂上,那孩子回头望了一眼。沈砚还站在阶下,没动。
孩子被爷爷拽着,转过身,走了。
老庄头一直在庄门后头看着。他没说话,等赵庄头走远了,才从门后转出来,蹲在阶下,卷了一杆旱烟。
“小公子,”他吧嗒一口,“做得对。”
沈砚看他。
老庄头没解释,又吧嗒一口,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起身走了。
沈砚站在阶下,看着老庄头一跛一跛往庄里走。老人的背已经驼了,可那双脚踩在地上,一步是一步,踩得很实。沈砚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了堂屋。
——
赵庄头来的前几年,沈家这庄子便已不一样了。
堆肥的法子年年用,年年熟。头一年还生涩,到第二年、第三年,连老庄头都能照着方子自己沤。引水沟年年清,年年深,旱了灌得进,涝了排得出。庄子四周又栽了一圈树——沈砚说挡风护土,庄客们不懂,只管栽。栽了两年,树活了,挡了风,田里的土果然没从前那么被风吹跑了。
收成一年比一年稳。
最稳的是这两年。南边闹旱,北边闹蝗,独这庄子——不丰,也不歉。仓里的粮够吃,还能匀出一点接济逃难过路的。
疫病也少。
庄上立了规矩:水必煮开,粪必沤透,病了的人另屋另碗,不出七日不许出门。头两年庄客嫌烦,张平儒在堂屋里讲过一回医理——其实是沈砚的土法子,借恩师的嘴说出来——庄客将信将疑照着做,做了一年,庄上没死一个人。隔壁钱家庄那年冬里一场时疫,死了七口。
消息是赶集时传开的。
庄户人家赶集,挑着担子,蹲在集口。两边的庄头彼此认得,凑一处,先说年成,再说官府,末了说各自的庄子。
“你们庄今年怎样?”
“还行,没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