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倏忽而过。
庄子上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庄户说,不知不觉,小公子长高了。
——
头一年春,沈砚在灯下抄经。
张平儒教他抄的是《左传》,一卷一卷地抄。说抄经不为背,为练字。沈砚的字,前世是拿惯了硬笔的手写的,写得快,写得丑。这一世的少年壳子,手腕子还软,更丑。
抄了半页,张平儒的戒尺,落了。
“啪”的一声,敲在桌沿。
“字丑。”
沈砚没敢抬头,提笔接着写。
“啪”又一声。
“丑。”
沈砚搁了笔,看着自己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像喝醉了酒。他知道丑。可知道丑,不等于写得好看。
“重写。”张平儒把那一页揭起来,团了,扔进纸篓。
沈砚换了一页,从头再抄。
那一春,他抄坏了三支笔,写秃了两刀纸。庄户从窗外过,看见屋里那盏灯,从天黑亮到鸡叫,没熄过。
——
第二年夏,沈砚跟庄客下田。
不是他非要去。庄子上的活,他一手张罗出来的,堆肥、引水、试种,桩桩件件他都得盯着。这一日,他跟着庄客在田埂上锄草,一边锄,一边背书。
背的是《汉书·食货志》。
锄一下,背一句。锄一下,背一句。背到“重农固本”那一段,他锄得顺手,背得也顺,竟觉得这两件事,本就是一回事。
“咳。”
身后一声咳。
沈砚回头,张平儒拄着杖,立在田埂上,不知站了多久。
“先生。”沈砚放下锄,行了个礼。
张平儒没还礼。他用杖头,点了点沈砚手里的锄。
“放下。”
沈砚放下。
“跟我回屋。”
沈砚跟着回了屋。张平儒在桌边坐下,把戒尺往桌上一搁。
“读书时读书,种地时种地。”他一字一字道,“你两样混着做,两样都做不好。”
“先生,”沈砚低头,“学生只是想省些时辰……”
“省?”张平儒冷笑,“我教你这些年,你当省出来的时辰,能抵得过你读书时分的心?”
戒尺又落。
“啪。”
“读书时读书。”
“啪。”
“种地时种地。”
沈砚没再辩。
那一年夏,他再没在田里背过书。下田就是下田,读书就是读书。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切在水面上。
——
第三年秋,沈砚写了一篇策论。
题目是张平儒出的——“并州雁门连年遭胡骑劫掠,若遣一吏治之,粮、兵、城三者孰先?”
沈砚写了一夜。
纸上写的是雁门。可写着写着,笔就走了。
他写——“粮道一断,兵虽锐不能久持,城虽坚不能独存。”
又写——“胡骑剽掠,所图不在城池,在粮。粮在民,民在地,地在则兵可屯,兵可屯则城可守。”
末了,笔尖一顿,添一句——“故三者之中,粮为本,民为根。本根不固,兵城皆虚。”
写完,搁在张平儒桌上,便回屋睡了。
第二日他来取,张平儒坐在桌前,那篇策论摊着,没动。
桌上那盏灯,灯芯烧短了,结了灯花,也没人拨。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干了。再旁边,是那只旧葫芦,塞拔了,没塞回去。
沈砚进门时,恩师正盯着那文章看。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那文章底下,压着几张纸——是恩师自己抄的旧稿,抄了一半,搁下了。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层又一层。
恩师把策论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翻过去。又翻回来。
像是不信,又要再看一遍。
然后起身了。
拄着杖,在屋里踱。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窗前,停了。又折回来。走到桌前,端起葫芦,灌了一口酒。
酒没咽。含在嘴里,半晌,才咽。
咽了,又灌一口。
“先生?”沈砚唤了一声。
张平儒抬起头。
那一眼,沈砚怔了一下。
恩师的眼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不是怒,不是喜,是一种沈砚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惊,又像是疼,又像是从心口里挖出来一桩什么旧事。
张平儒放下葫芦,慢慢坐回椅上。
灯火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那神情,不是激动,是一种沈砚看不懂的平静——平静里裹着欣慰,又裹着一点说不出的苍凉。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到了头,看见前面没了路,却不慌。
沉默了半晌。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明远。”
“学生在。”
“你超过我了。”
沈砚愣住。
“先生——”
“莫辩。”张平儒摆了摆手,“辩也无用。我教你这三年,你如今写的东西,我挑不出错。”
他把那篇策论翻过来,扣在桌上。
“挑不出错,便是超过。”
沈砚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说恩师谬赞,想说学生还差得远,可他看着恩师那双眼,那点说不清的神情,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低了头,行了一礼。
张平儒看着他行礼。
他的目光,落在那篇策论上。落在那几行字上。
字是工整的。横平,竖直,撇捺有度。三年前那个把“丑”字写满一刀纸的少年,如今落笔,稳了。
恩师看着那些字,看了许久。
看着看着,目光散了一下。像是从那些字里,看见了另一桩字。另一桩刻在木头上、刻得很浅、灯下看不清的字。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的字,比你娘刻在梳子上的,好看了。”
沈砚的肩,颤了一下。
他没抬头。
他知道那把梳子。芸娘的旧木梳,梳背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浅,灯下看不清。他至今没看清那个字。
可恩师看清过。
恩师摩挲过那把梳子,认得那个字,认得那个刻字的人。
沈砚没问那个字是什么。
有些字,刻在梳子上,是给一个人看的。那个人不在了,字便也成了私事。
他只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
第四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