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第一场雨,下在二月十二。
雨不大,丝丝地下,下得田里头起一层薄雾。沈砚上午听先生讲《汉书》,讲到《董仲舒传》里“天人三策”,张平儒忽然停下来。
老人没看沈砚,眼睛落在窗外。窗外的雨丝丝地下,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
“我当年在太学,”老人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也想过做董仲舒。”
沈砚抬头。
张平儒没看他,还盯着窗外。老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怀里那个小袋。
没拿出来。只隔着袍子,攥着。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我十七岁进的太学,是那一届里头唯一一个寒门。”
“太学里头,分两拨人。一拨是世家子弟,穿绫着缎,腰里挂着玉佩,进学堂先让书童把席子铺好,香炉点上。一拨是寒门,粗布袍,自己背书匣,席子是自己卷着带来的。”
“我坐第三排。”
老人顿了一下。
“第三排没案子。世家子弟坐头一排第二排,有席有案。寒门坐后头,没案,书搁在膝盖上。我那排一共三个人,坐了半个月,就剩我一个。”
“那两个呢?”沈砚问。
“走了。”张平儒说,“一个被挤走的——他的席子夜里被人泼了水,没法坐。另一个是饿走的——太学的公厨分三等,世家子弟吃头等,寒门吃末等,末等的是陈粟掺沙。吃了两个月,那孩子拉肚子拉脱了相,家里来人接走了。”
“先生呢?”沈砚问,“先生那席子,泼过没?”
张平儒没立刻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沿磕在案上,轻响了一声。
“泼过。”他说,“头一回是水。我抱着席子去灶房烘,烘到后半夜,第二日接着坐。”
“第二回是墨汁。”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案上的手。那手背的纹路,粗,深,像被什么烙过。
“墨汁擦不掉。我抱着席子去河边洗,洗了一下午,洗成一块花布。第二日进学堂,世家子弟笑了一堂。有人把竹简往我席子上一扔,说‘这席子配不上书’。”
“我没捡。”
“那竹简是我的。”
“我坐到散学时才捡起来。席子花就花了,我坐上头,当没听见。后来那席子,我坐了三年,坐到出太学。”
沈砚没说话。
张平儒也没再往下说。他转回头,隔着袍子拍了拍怀里那个小袋,指了指书上的字。
“接着讲。‘天人三策’第三策。”
沈砚低头看书。可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先生那只手还搁在怀里,没拿出来。
攥着。
——
那夜下了一场小雨,庄里的路烂了。
沈砚没出门。他在自己屋里看书,看到三更,听见先生屋里又有动静。
不是吟诗。
是说话。
老人自言自语。
沈砚披衣出来,走到先生屋檐下。门没拴,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张平儒坐在案边,葫芦搁在手边,灯点着。老人没喝醉,脸只是微红,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案上搁着那枚印。
印搁在灯下,铜面反着光。老人一手攥着印,一手往嘴里送酒,嘴里念叨着——
“……那年三十二,上的书。一万两千字。写的是并州边事,说胡骑年年南下,边军不练,再这么下去,并州守不住……”
“……刺史看完,没批。把书转给了王府。王府说我‘妄议边防,惑乱人心’,贬到雁门郡一个边远小县里当县丞……”
“……那县叫广武。”
沈砚在门外一愣。
广武。
他听先生提过这个名字,说是个边远军县,胡骑年年到。他没想到,先生年轻时被贬的地方,就是广武。
老人还在念——
“……在广武待了三年。三年里头,胡骑来了四回。第四回,城破了。那一年匈奴刘渊起兵,并州大乱,我带着县衙里剩下的人往山里跑,跑了七天,才跑到雁门郡治……”
“……那一年,我三十五。妻没了。子也没了。”
沈砚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框上,没动。
老人喝了口酒,攥印的手紧了一下。
指节发白。
“……后来起复了一回。在洛阳,做个什么局的副丞,七品小官。干了两年,因为顶了一句权贵,又被贬。贬到江南一个县里,做主簿。干了三年,又起复。又贬。起复,贬。起复,贬……”
“……三十五岁那年,在洛阳补过一回葫芦。补完葫芦,我算了算,从三十二到三十五,三年,我贬了两回。”
“……两回里头,一回是属吏。”
老人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这辈子,就毁在一个‘副’字上。”
攥印的手,又紧了一紧。
沈砚没进去。他在门外站到灯灭,才回屋。
第二日,先生照常授课,一个字也没提昨夜的事。沈砚也没问。
——
又过了几日,二月末。
天晴了,田里的雪全化了。沈砚上午帮庄客修了一道田埂,下午回屋,看见先生坐在檐下晒太阳,手里捏着那枚印。
老人没摩挲。
攥着。
攥得很紧。五指扣在印上,指节发白。
沈砚在边上坐下,没说话。他不敢扰,可又忍不住看。先生攥印的那只手,白得不像话,像把半辈子的什么东西,都攥进了那枚方寸大的铜里头。
沈砚看着那只手,想起前几夜先生念的那些话——
太学里被人泼了席子的同窗,饿走了的寒门,广武城破时跑进山里的县丞,洛阳那个“副”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