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接。
他看着老人摊开的手掌。
掌心里是一块旧布。布色发黄,边角磨毛,卷着一样方方长长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可沈砚看清了那块布上的针脚。
歪歪扭扭。
一针长,一针短,针脚密的地方挤成一团,稀的地方豁着口子。是生手缝的,是没学过女红的人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沈砚认得这种针脚。
他娘生前做衣裳,就是这种针脚。
庄上那只旧箱里,那件领里绣着“芸娘制”的小衣,针脚也是这样的——歪的,密的,每一针都用了力气,每一针都没扎在该在的地方。一个丫鬟,没人教过她女红,她自己一针一针学着给孩子的衣裳缝领。缝得不齐整,可缝得用力。
沈砚的喉头动了一下。
“先生……”他声音哑了,“这布——”
“先接了。”张平儒说。
沈砚双手伸过去。
那块旧布落在他掌心。轻。轻得不像样。可他手一沉,像接住了一座山。
——
布没立刻打开。
张平儒先讲了话。
“这东西不是我的。”老人望着火盆,不看他,“是你娘的。”
沈砚的手一抖。
“你娘临终时,”张平儒慢慢说,“把这东西托付给一个老仆。那老仆不是这庄上的,是你沈家老宅后院灶上的人,烧了一辈子火。你娘临终那一夜,身边没人,只有他在门外守着。你娘把他叫进去,把这东西塞给他,说了一句话——‘交给读书人,日后交给我儿’。”
“老仆不识字,不知这是何物,只记得你娘说这话时,手已抬不起来,是把东西按在他掌心,按了三下。按完,人就没了。”
“你娘没了之后,老仆在沈家又待了几年,后来被嫡母打发出来,辗转到了吴兴郡里讨生活。他别的都没带,只带了这东西。怕丢,缝进贴身衣裳的夹层里,走到哪带到哪。”
老人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老仆认得我。我从前在郡里做过几年副官,寒门里走动得多,老仆认得我这张脸。有一年他在市上撞见我,把这东西塞给我,说你娘临终交代过——‘交给先生’。”
“老仆说完,朝我作了个揖,作得极深。他说他找先生找了五六年,撞见过几个读书人,都不敢托。他说——‘看脸,不像会守话的人。’直到撞见我。交了东西,他转身就走,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娘……认得先生?”
“不认得。”张平儒摇头,“你娘一个丫鬟,未必见过我。她说的‘先生’,怕是泛指——读书人。她想让这东西落到一个读书人手里,再由读书人,交给她儿子。”
老人顿了顿。
“老仆也不认得你。他只知道你娘有个儿子,被发到了庄子。老仆把东西给我时,托我打听,打听了一年,才打听到你在这儿。”
“那先生为何……”
“为何不早给你?”
沈砚点头。
张平儒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里没有解释,只有一种沉得压人的东西。
“你还小。”老人说,“这东西,得等你长大了再给。”
“如今呢?”
“如今——”张平儒把目光移回火盆,“如今你跪得下,读得进,答得上来。够了。”
——
沈砚低头,把那块旧布一层一层打开。
布很旧,一层一层揭开时,发出一种极轻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像梳齿过发。
他的手在抖。
布揭开最后一层。
油灯下,一样东西静静躺着。
一把木梳。
旧的。齿断了一根。剩下的齿磨得发亮,是被人天天握在手里的那种亮。梳背乌沉沉,刻着一个字。
刻得浅,灯下却看得清。
“芸”。
沈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是这把。
梦里的那把。三四岁前见过的那把。那个影子边梳头边哼歌时握着的那把。他记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以为早已埋进了土里、化成了灰的那把。
它还在。
它绕了十几年,绕过老宅,绕过郡里,绕过一个老仆的手,绕过张平儒的儒袍内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今夜,回到了他手里。
沈砚伸出手。
指尖碰到梳背。
碰到那个“芸”字。
他的手顿了一下。
虎口上那道薄茧——前世持枪磨出来的、这世练刀又添了几分的那道茧——正好贴在“芸”字上。
茧是旧的。字是旧的。两样旧物贴在一处,像两块磨了几十年的石头,严丝合缝。
沈砚的指尖顺着那一笔“芸”字,慢慢划下去。
划到字尾,停住。
他没动。
就那样停着。
过了许久,他的指腹移到梳齿上。
齿断了一根,断口磨得圆润,是磨了很久才磨出的那种圆。他的拇指一齿一齿摸过去,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像在数,又像在认。数到断的那一根,停了一下。
停住,又往下摸。
梳齿冰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传,传到手腕,传到心口。
——
泪是先于声音出来的。
先是一滴,落在梳背上。落在“芸”字的弯钩里。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