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动。
他看着栓子,开口,声音没高一分,没低一分:
“收了尸,全庄陪葬。”
栓子一愣。
沈砚接着说:“你要一条命,还是要六十一条命?”
栓子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沈砚不躲,不退,就那么站着,看着栓子。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柄刀。
“她是我媳妇……”栓子的声音碎了,“她才十九……”
“我知道。”沈砚说,“所以不能让她白死。”
栓子愣愣地看着沈砚。
沈砚说:“你这刀,往下扎,扎死我,没人拦你。可庄上这疫,没人压了。明日死的是张家那口子,后日死的是孩子,再后日死的是你娘。你媳妇的死,就白费了。”
栓子的手,停了。
沈砚说:“你放下刀,我亲自送她。深埋,不让人碰。你信我。”
栓子盯着沈砚,看了很久。
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栓子跪了下去,跪在地上,捂着脸,哭得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里头砸。
沈砚没说什么。他弯腰捡起那把刀,递给铁柱。
“跟我来。”他对铁柱说,“挖坑。庄后,离井远的地方。深些。”
——
那日,沈砚亲手把吴老汉的孙媳从空屋里抬出来。
没让人帮忙。铁柱要搭手,他摆了摆手:“这活,我一个人。”
人轻了。十九岁的姑娘,活着的时候没几两肉,死了更轻。沈砚把她放在门板上,盖了一块白布。布是老庄头找来的,旧,可干净。
他抬着门板,往庄后走。风凉。门板上的人不动,布不掀。
庄客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没人说话。有的妇人别过头,不敢看。有的老汉摘了帽子,捏在手里。
走到庄后那片矮林边,停下来。坑是铁柱提前挖好的,深,够深。沈砚把门板搁在坑边,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
那张脸,蜡黄,眼窝陷着,嘴角还有黄水的痕迹。年轻,可已经不像年轻的样子了。
他把白布盖回去。
没说话,弯腰,把人从门板上抱起来——轻得像一把枯柴——放进坑里。
一锹一锹,土盖上去。
盖完,沈砚站在坑边,没动。
风刮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子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了,细细几缕。活人还得活。
那天夜里,沈砚在庄西空屋门口站了很久。铁柱守在边上,没敢吭声。
“铁柱。”沈砚开口。
“在。”
“她没能活过来。”沈砚的声音很轻,“可她这一死,把全庄的命换回来了。”
铁柱没听懂。
沈砚也没解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四日,张家那口子退了烧,能喝粥了。
第五日,孩子精神回来些了,会哭了。会哭就是好事。妇人扒着门缝喊沈砚,话没说完,先哭出了声。沈砚没进屋,只隔着门说了句“熬米油,一匙一匙喂”,转身去查下一户的水。
可庄上还是人心惶惶。流言比疫病传得还快——“小公子把活人关起来当牲口”“这是要拿庄客的命填坑”“巫婆说了,这疫是庄上犯了煞”。沈砚听见,没辩。他只每日在庄里走一圈,检查每户的水有没有烧开,每户的秽物有没有挖坑埋。有一户偷喝生水,被他撞见,他没骂,只把那锅生水端出来,当着一家人的面泼在地上,说:“再让我看见一回,我抽你。”
那家男人嗫嚅:“小公子,你一个读书人……”
“我不光读书。”沈砚把空锅往他怀里一塞,“再烧一锅。”
铁柱在旁边看着,没笑出声,可那斜疤抖了一下。
第七日,庄西空屋的门开了。
张家佃户自己走出来的。脸色还白,脚步还虚,可人是活的。他站在门口,冲沈砚弯了弯腰,没说话,弯完就蹲下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孩子也被抱出来了。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沈砚面前磕头。沈砚往后退了一步,没受。
“起来。”他说,“病还没好透,别跪。”
栓子也来了。
他从庄东头走过来,走到沈砚跟前,“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头。
没说话。
磕完,又磕了一个。
沈砚没躲,也没扶。
栓子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肩膀抖了一下,又停住。他没回头,闷声说了句什么,风大,沈砚没听清。
可沈砚知道那句话。
第八日,再没人倒下。
庄上的弦,松了。
那夜沈砚没回屋。他从庄西空屋查完最后一遍,往回走,走到自家门口,忽然迈不动腿了。这几日他睡得少,吃得也少,白日里走庄、查水、问药,夜里还要盘第二日的柴和粮。铁柱劝过他歇,老庄头劝过他歇,他都没歇。
他靠在门框上,想进屋。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就这么靠着,闭了一下眼。
就一下。
他睡着了。
是坐着睡着的。背靠着门框,腿伸在地上,头歪在一边,下巴抵着胸口。手还攥着半截艾草,是白天查屋时顺手揪的,忘了扔。
夜风凉。
可他没醒。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醒了。
先醒的是鼻子——一股艾草味,冲。再醒的是身子——不冷。他睡了一夜,按理该冻得透透的,可不冷。胸口还压着一点温。
他低头一看。
身上多了一件麻衣。
破的。打了三四层补丁,袖口磨成了毛边,一股子陈年汗味和烟味。是老庄头的那件。庄上谁不知道,老头子春夏秋冬就这一件外衫,连睡觉都舍不得脱。
沈砚转过头。
老庄头就坐在他旁边。
靠着墙,腿蜷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里还攥着一把艾草——是新鲜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庄后山坡上采回来的。老头子的手又粗又黑,指节僵着,攥得紧,像怕那把艾草跑了。
不说话。
就这么坐着。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没叫醒他。他把那件麻衣往老头子那边拢了拢,怕他着凉。拢完了,自己也靠着门框,看着庄东头那一线鱼肚白,没动。
鸡叫了。
一声接一声。
庄里渐渐有人起来。先是灶房的烟,再是井边的桶声,再是小孩的哭、大人的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水要烧,秽物要埋,药要煎,田里的事还堆着。
可这一刻,天还没全亮。
沈砚靠在门框上,老庄头靠在墙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堆艾草,一把破麻衣,和一夜没说出口的什么。
够了。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