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旧梳入梦寻慈影(1 / 2)炎起广武首页

春夏之交,夜短。

庄西那道引水沟,沈砚盯着庄客挖了三日。沟底要顺地势走,不能直,直了水急,急了冲田。庄客不信,说挖了几十年沟,哪有弯着挖的。沈砚不辩,只蹲在田埂上拿树枝画了一道弧,说照这个挖。

庄客嘟囔着下了沟。锹是旧锹,柄裂了缝,用麻绳缠着。泥是黏泥,一锹下去黏在锹面上,得用脚蹬、用手抠才能磕下来。挖到第二日,几个壮汉手心磨出了泡。沈砚没看着,自己跳下沟,接过锹,一锹一锹地切。他力气不如壮汉,可切得准——每一锹都顺着那道弧走,不多一寸,不少一寸。泥溅在脸上,他没擦。庄客蹲在沟沿上看着,看着看着,没人再嘟囔了。

弯沟挖成那日,水真的来了。慢,稳,顺着弧一点一点往田里渗。老庄头蹲在沟边看了半晌,没说话,只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堆肥那一摊也出了火候。沈砚教庄客把牛粪、烂草、草木灰一层一层堆起来,外头糊一层泥,留个气眼。庄客嫌臭,捂着鼻子躲。沈砚自己上手,一层粪一层草,堆得齐整。堆到第三日,他叫人扒开重翻一遍。木叉插进去,热气“扑”地冒上来,熏得人睁不开眼。他教庄客把里外对调——外头的翻进去,里头的翻出来,翻完再糊一层泥。庄客问为什么。他只说:“不翻,里头闷死了,烂不透。”七日后扒开,里头热气腾腾,黑得发亮,没臭味了,一股子泥腥。

吴老汉抓了一把在手里搓,搓完闻了闻指尖,抬头看沈砚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像怕,又像敬。

沈砚没接这眼神。他只说一句:“这肥下了田,秋里看。”

庄客们将信将疑地散了。

天黑下来。

沈砚回了屋。油灯下翻开那卷残破农书,看了两页,眼皮就沉了。这几日起得早睡得晚,白日里又是挖沟又是堆肥,身子骨虽比初来时强了些,到底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壳子。

他合上书,吹了灯。

榻上凉。窗外有虫声,一短一长,叫得人心松。他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梦来得没头没尾。

不是黑,是昏黄。像油灯将尽未尽时的那种昏黄,什么东西都裹着一层毛边。

他变小了。

手很小,脚也很小,整个人缩在一床旧被里。被上有股味,淡,却钻鼻子——是皂角煮过的布味,混着一点草木灰的烟火气。

被外头有人。

他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影子坐在榻边,背对着一盏豆大的灯。影子的手抬起来,又落下。抬起来,落下。

一下,一下。

他在梦里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那只手里握着什么。

一把木梳。

旧的。齿断了一根,剩下的磨得发亮,梳背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浅,灯下看不清。影子拿那梳子,一下一下地梳。梳着自己的头发,也像梳着什么别的东西。

不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

只有梳齿过发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没风,可那豆大的火苗就是晃了一下,晃完了又稳住。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梳子梳到第三下,有一根头发落下来。不是黑的。是白的。一根,轻轻落在旧被上,落在他手边。他想捡,没捡起来。

他觉得很暖。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暖得他想哭,又哭不出来。他想伸手去抓那只手,可手太短,够不着。他想叫一声,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影子还在梳。

梳着梳着,影子忽然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唱。

调子很慢,很软,是吴地口音,尾音往上挑,挑得像一根丝线在风里飘。词听得断断续续,大部分都糊了,只有几个字,钻进耳朵里——

“……太平年月……与君别……一碗……面……”

唱到“别”字,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影子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梳,又沙沙地响。

他听不清后头的词。

他想听。

他拼命想听。

可灯灭了。

灯一灭,影子就散了。散成一团昏黄,一团皂角味,一团沙沙的梳头声。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梦就醒了。

沈砚睁开眼。

屋里很黑。窗外的虫还在叫,一短一长。油灯早灭了,灯芯上一缕青烟,还没散尽。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盯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

枕上凉。

不是夜凉的那种凉,是一片湿。一片顺着脸颊淌下来、渗进粗布枕巾里的湿。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着水。

他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