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上头静了一会儿。
“你确定是人?”汪藏海喊。
“人喘气就是这个动静。”
“牲口也喘气。”
“牲口不数着喘。”金后赵说:“一、二、三,停一下。又一、二、三。”
上头没声了。
他把耳朵又贴上去。
这回听得真。一进一出,隔几息一次,慢得不像活人。
他抬手,在缝边的砖上敲了三下。
里头静了。
过了很久,从缝那头传出来三下。
很闷,不像是手敲的,像是拿额头碰的。
金后赵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师父。”他抬头喊:“他答话了。我敲三下,他敲三下。”
“你敲七下试试。”
金后赵敲了七下。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三下。
三下又回来了。
“他不认七。”汪藏海说:“上头。”
“上头干什么?”
“你先上来。”
“我把他拖出来再上。”
“拖不了。”汪藏海说:“那缝多宽?”
“一指宽。”
“缝后头多深?”
金后赵拿风灯照了照。缝往里是个矮洞,洞不高,往里几步就拐弯。
“有洞,一人高,走不直。”
“那是个桩道。”
“什么桩道?”
汪藏海在井口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城是活的,网要人守。”他说:“主脉上节点太多,镇物摆不过来,老辈人就用活人。”
“用活人干什么?”
“填进去。”
金后赵的手停在绳子上。
“填一个,守一处。”汪藏海说:“给一碗药,人不死不活,气不走,老不死,就坐在那头,守着。这叫井底人,也叫活桩。”
“那他不就是……”
“他就是钉。”汪藏海说:“陆敬之拔的是明面上的钉子,钉后头还有一排暗桩。这七口井,一口一个。”
“七个?”
“七个。”
金后赵回头看那道缝。
缝里的呼吸还在,一、二、三,停一下。
“他被填了多少年?”
“不知道。”汪藏海说:“填进去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填了多少年。”
任颖颖趴在井口。
“那他现在醒了?”
“不是醒了。”汪藏海说:“是被人吵醒的。镜子碎了,气往里灌,他就动了。”
“能救吗?”
汪藏海没答。
金后赵把绳子在腰上又勒了一道。
“我往里走。”
“你往里走,他咬你。”汪藏海说:“填进去的人认不得人。”
“他敲了三下。我敲三下他答三下。”金后赵说:“他认数。”
“认数不认人。”
“那也够说话了。”
金后赵往下爬。
井口上头,老头递下来一根撬棍,又递下来一盏马灯。
“里头那个,”老头小声问:“是不是我前头那户?”
“什么意思?”
“我搬进来那年,隔壁院里有个瞎眼婆婆。”老头说:“她说她男人不见了,找了一辈子。她说男人在地下。”
金后赵和井口的人都没说话。
“她去年走了。”老头说:“走之前喊了一夜,喊的是人名。”
金后赵把马灯咬在嘴里,往缝里钻。
砖缝太窄,他把肩塌下去挤过去,布褂子刮在砖上,刺啦一声。
里头是一个矮洞,洞壁上有凿痕,一道一道,全是人工凿的。
凿到一半就断了——上头抹了一层老泥。
有人凿到这里,被人封住了。
洞里很干,没有水味,有一股陈灰味,混着一点药味。
走了七八步,到拐弯处。
拐弯那边坐着一个人。
他先看见的是脚。一双布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不黑,不干,是活人的颜色。
再往上,膝盖上盖着一块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