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烬起初想把“是否受益”与“是否有责”并排,写了两行便划掉。责任需要知道、权限和选择,不能从活下来这一结果直接推出。
裴青辞看见划痕,没有要求换新纸。
“留着。”她说,“让以后的人知道我们也差点这样写。”
“公开这张名单,”裴青辞道,“会被解释成你们要向所有受益者追债。”
“债本来就存在。”宁烬说。
“存在不等于每个不知情者有同等责任。”
阿满把一封药坊学徒的感谢信放到名单上:“先别写责任。写谁活了,谁没了。”
骆长史另起两栏。
一边是已确认失踪者,一边是具体公共收益。中间留白,不替任何人提前写上“有罪”或“无罪”。
宁烬看着那道空白。
这是比骂陆沉碑更慢的方法,却能让看见两份记录的人自己确认同一天发生的两件事。
“还缺原始资源流向。”裴青辞道,“死者信只能证明民间看到什么。”
“哪里有?”
“司命院地面财库。”
那里比地下档库容易进入。
裴青辞用当值学徒身份调出历年镇川印紧急支出,理由写“黑钟异常后资源核验”。她没有伪造权限,只把调查范围用到最大。
当晚,第一批支出副本送到死人信铺。
骆长史对照后,发现每次无命者转运数量都对应一笔没有来源的“城契补额”。补额随后分流到粮、药、堤、城防与官员奖赏。
最后一项比例不高,却从未为零。
陆沉碑说自己不从补命中取利,并不完全准确。至少司命院每次都能得到扩编与预算,维持阵法的人也靠阵法继续拥有维持权。
“这够证明制度性受益。”裴青辞道。
“不够证明谁知道祭品。”宁烬说。
两人都没有夸大。
受益名单完成第一版时,共有一百四十七个编号,四十六名可确认姓名,十二次资源补额,涉及临川半座城。
阿满在纸顶写下一句:活下来的人不是罪证,消失的人也不是成本。
她写完后,有个替铺子送浆糊的少年恰好看见。少年六年前也喝过城北那批药,母亲直到现在仍在药巷摆摊。他读不全整张表,只认出“不是罪证”四个字。
“城报说你们要收回我们的命。”他对宁烬说。
“收不回。”
“那你们想要什么?”
宁烬看向那些仍空着的姓名栏:“先让人知道药不是凭空来的。至于以后怎么守城,我们还没有答案。”
少年显然不满意。他没有因此告密,也没有因此加入,只把浆糊放下,说下次不替他们送了。
一份真相开始进入普通人的生活时,得到的未必是掌声,更可能先失去一条便宜的送货路。
门外忽然有人塞进一张新城报。
城报纸还温热,显然刚从司命院的速印房出来。与民间一张张核信相比,它能在半个时辰内铺满全城。权力差距不只是谁的话更真,也是谁有纸、有印、有送报人,能先把解释放到每一扇门前。
头版标题只有八个字。
无命凶徒,欲毁全城命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