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洪把总便把十九名妇孺赶到了栈桥边。
说是送还,绳子已经解了,押送的兵却还是昨日那些人。
沙里与另外十一名青壮走在前面。三个带鹿原木牌的猪拴在粮舟尾部,那串仓钥、几件骨簪、铜镯和针线包放在一只浅筐里,由书吏逐样点给他们看。
至于九十四石粮,仍在旁边那条许家船上。
船舱已经封好,封条上写着“东岸军获”。等洪把总将人送回去,再折返黑石湾,两条许船便一道启程回福建。
蔡善继也要走。
北堡与黑石湾的军册已经验过第一轮。他要先回福建复命,剩下的田亩、户口与沿岸墩台,则留人照着他新开的册继续往下查。
随行书吏在栈桥口念了一遍同行名册。除了蔡善继、六名书吏、验船匠与随身护卫,后面还有三个人。
郑芝龙。
蒯成梁。
方廷岳。
“不是拿人。”蔡善继道,“郑芝龙赴闽听勘,原在招抚书内。蒯千总与方把总随我回去对明军册、船册,事毕自会放还。”
蒯成梁望了一眼船。
“我的印呢?”
“随案带回。”
“人回不回来还没准,印倒先回去了。”
蔡善继没有理会这句。
“北堡暂由洪把总照看。沿岸值次照旧,不得因主官离岛擅动。”
这一次,方廷岳抬起了头。
“洪把总昨日才记了一过。”
“记过不是革职。”
“他不熟悉大光营。”
“只叫他照看,不是交割。”
书吏没有把这几句记进同行名册。
郑芝龙将那份招抚书折好,仍旧收在怀里。
“我若不去呢?”
“两个月期限尚未到。”蔡善继道,“今日不去,限期以前另择日赴官。可你两条船仍须留港候验。”
“那今日要带走的,只有蒯千总和方把总?”
“他们是朝廷命官。”
蔡善继看着他,“不要把每一件事都扯到你身上。”
“我原本也不想扯。”
郑芝龙朝栈桥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站了三十多名郑家水手。
郑芝虎在最前面。
他昨夜没有回住处,就坐在广源号的缆桩边等到天亮。蔡善继的护卫最初以为那些水手是来送郑芝龙的,直到他们两头散开,把栈桥、货栈东路和通往官兵营棚的路口都占住,才发现不对。
洪把总先喝了一声。
“让路!”
没人动。
郑芝虎看了看东岸那些人,又看了看许家船上的粮。
“人留下,粮卸下来。”
“人是奉蔡大人之命送回去,谁敢留?”
“我说的是你们。”
郑芝虎抬起手。
两侧水手同时往前一步。
“东浦、鹿原的人回去。九十四石粮也回去。你、蔡大人、两条许船——谁也别走。”
栈桥边安静了片刻。
洪把总像是没听明白。
“你也要造反?”
“你昨天进东岸以前,也问过沙里是不是要反。”郑芝虎道,“今日换我问你。粮卸不卸?”
洪把总的手落到刀柄上。
他身后六十名营兵大半刚从东岸回来。有人身上还缠着伤布,剩下的人却都带着铳枪。昨夜蔡善继命他们留营待发,军器并没有收走。
东浦一个孩子忽然往妇人身后缩了缩。
他认出队伍里的一张脸。
昨日在鹿原河口,那名兵卒曾将他从母亲身边拖开,又用枪杆逼着妇人搬粮。孩子不会说官话,只一边后退,一边指着那人喊。
陈阿水把话翻了出来。
洪把总回头看了一眼。
“押送途中另查。先登船。”
那名兵卒上前去拉人。
郑芝虎一脚将他踹下了跳板。
刀就在这时出了鞘。
不是郑芝虎的。
洪把总身旁两名亲兵先拔了刀,蔡善继的二十名护卫也立即围到官旗下面。郑家水手随即亮出短刀与船钩,顷刻间把蔡善继一行夹在货栈和栈桥之间。
郑芝龙没有下令。
也没有叫弟弟退开。
蔡善继转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围官差是什么罪?”
“知道。”郑芝龙道。
“还不叫他退?”
“府尊昨日已经教过我了。”
蔡善继沉下脸。
“拿下郑芝虎。其余人退开,既往不问。”
洪把总带人往前压。
他们刚走出几步,营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兵甲碰撞声。
六十六名蒯家家丁已经到了。
叶武走在最前面。
这些人守过北堡,也跟着蒯成梁打过西湾和三线帮。他们没有郑家水手那样散开,而是照旧排成三列,长枪在前,刀盾在后。到了货栈外,队伍向右一转,正好横在洪部与郑家水手之间。
洪把总喝道:“蒯成梁,叫你的人让开!”
蒯成梁看向蔡善继。
“大人是要我平乱?”
“是。”
“用什么名义?”
“兵备关防在此。”
“我的千总印还在大人的匣里。”
“紧急军务,不必拘泥。”
“昨日胡有田死时,大人说差票一个字都不能少。今日轮到我杀自己的人,倒不必拘泥了。”
蔡善继盯着他。
“你也要反?”
蒯成梁没有回答。
他只叫了一声:“叶武。”
叶武把长枪放平。
身后六十余人一齐转过枪头。
对着洪把总。
——
陆远赶到货栈时,三边的人已经挤到了一处。
郑家水手堵着栈桥。
蒯家家丁封住东路。
洪把总的六十名营兵护在蔡善继前面,营棚里的其余官兵也正往这边赶。两条许船上,还有一百名没有下岸的兵。船边已经有人解缆,只要退潮以前离开栈桥,船上这一百人便能从外标放艇上岸。
黑石湾的人却还没有拿兵器。
他们站在市棚、船台和货栈门口。有人手里拿着木槌,有人刚从田里回来,脚上都是泥。昨日蔡善继判案时,他们也是这样站着。
那时没有人动。
胡有田死了。
贺三与罗木根也死了。
东浦、鹿原少了多少人,至今还只能写“未详”。
今日官兵要带走九十四石粮,带走蒯成梁和方廷岳,再把洪把总留在岛上。
蔡善继隔着人群看见陆远。
“陆远,让协守退回各处。今日之事只问郑家与蒯成梁,不牵连白石屯。”
陆远问:“粮还带走么?”
“军获已经定案。”
“洪把总还留在岛上?”
“他是朝廷武弁。”
“蒯千总、方把总一定要跟你走?”
“同赴福建对册,不是收押。”
“若他们不肯呢?”
“那便是抗命。”
陆远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
货栈门边挂着一面召集协守用的铜锣。昨夜官兵搬粮时,没人敲它。
陆远走过去,亲手敲了三下。
三长。
一短。
封港。
南礁很快响起回锣。接着是东二屯、西湾和船台后的传警木梆。一处接一处,从黑石湾往外传。
昨日归架的刀、枪、弓和藤牌被成捆抬出。
陆远站到运粮车上,抬起右手。
黑石湾的人全看了过来。
“三百六十名协守,照队取械。”
他说得不快。
“守南礁的继续守南礁,守西湾的继续守西湾。其余人封货栈、封营棚、封两条许船。”
“今日不听官差的。”
“只听黑石城的警号。”
洪把总拔出了刀。
“反贼聚众,放铳!”
第一声铳响得很近。
一名郑家水手倒在缆桩旁边。
第二声却没有响出来。
叶武带人撞进洪部前列,郑芝虎也从跳板另一侧扑了上去。长枪、藤牌与船钩在狭窄的栈桥口挤成一团,官兵来不及排开铳阵,只能往营棚方向退。
黑石湾的人也动了。
他们不是临时从市棚里冲出来的一群人。
五队常练,一队备队。谁守路,谁护仓,谁会用弓,谁领过火铳,早已经写在协守册上。锣一响,各队先找自己的队牌,再照值次占住路口。
杜守山带两队堵住营棚。
赵成武昨日受过军责,走路仍不稳,便坐在粮车上指挥东路。马六替他扛着队旗,一面跑一面骂,嗓子很快便哑了。
方廷岳没有跟郑家人往前冲。
他带着自己的老卒和书手直奔东炮垒。三门炮都有官封,炮边却仍留着守垒人。蔡善继带来的兵若先占住炮垒,黑石湾挤在岸上的人再多,也经不住一轮炮子。
守垒的是北堡旧兵。
方廷岳到了台下,只说了一句:“封是我验的。今日谁开炮,我先按军法拿谁。”
没人拦他。
炮垒上的火绳全被浸进水桶,药桶也搬入后洞。
两条许船同时开始收跳板。
郑芝龙站在广源号船头,望见船上营兵往舷边聚,终于下了第一道令。
“两船封口。”
广源号与后船一左一右离开泊位,没有出礁,只横到两条许船外侧。
许家的船伙不肯替官兵撞郑船。
船上的营兵想放小艇,黑石湾的弓手已经占住栈桥与船台高处。第一条小艇还没落稳,缆索便断了。第二条刚靠近岸边,又被赶来的协守用长篙推开。
船上一百人下不来。
岸上的近百官兵也退不回去。
洪把总直到这时才发现,他带来的两百营兵看着比郑家、蒯家任何一边都多,可人分在船上、营棚、栈桥和东岸,命令要穿过三层人才能传出去。
黑石湾却只敲了一遍锣。
所有路口便都有人。
战斗从清晨打到巳时。
营棚前的木栅被撞倒了两次。杜守山的人退过一次,又从货栈后绕回来。蒯家家丁伤了十余人,仍守着通向蔡善继的那条路。郑家水手一度被压回船边,郑芝虎亲自带人夺回跳板。
陆远也在里面。
他没有一身挡铳的本事,也没有比赵成武更会用刀。第一回冲到粮车后,他连谁打来的枪杆都没看清,肩上便挨了一下。
可每当一处路口被冲开,总有人来问他下一队往哪里补。
他就站在那面队旗下面。
不退。
官兵第三次想冲向东炮垒时,陆远将备队全压了上去。
“拦住他们!”
两边在坡道下撞到一处。
白烟散开以后,官兵没能再往上走。
到午时,许船上的兵先放下了兵器。
不是他们先认输。
是蔡善继下的令。
他从头到尾都站在货栈前,没有躲进官兵身后。亲卫倒下四人以后,他看见营棚已经失守,洪部被挤在栈桥下,船上那一百人再打下去也只能朝岸上的人乱放铳。
“止兵。”
第一遍没人听见。
蔡善继让书吏把兵备官旗升到货栈顶,又叫号手连吹三次。
“所有随行营兵,放械止战。”
洪把总还不肯。
他带着十几名亲兵往许船方向退,想抢最后一条小艇。郑芝虎的人从水边截住,叶武又带家丁从后面合围。
洪把总挥刀逼开一个郑家水手,脚刚踏上船板,马六便从侧面撞了过去。
两个人一同跌进浅水。
等洪把总再被拖上岸时,刀已经没了,手脚也都被缚住。
这一场仗才真正停下。
——
两百名随行营兵,三人死在东岸。
今日又死二十九人,新伤四十一人。剩下的一百六十八人,无论带伤与否,全部放下兵器。
黑石湾这边死了十二人。
郑家水手三人,蒯家家丁四人,白石协守五人。另有三十一人受伤。
马会文坐在货栈门槛上,一笔一笔往册里添。
黑石常住册从八百三十二改成八百二十七。
郑家与蒯家的死者不在这本册里,另开两页。
官兵的名字则照他们自己的营册抄。原籍、军伍、领粮多少,全有。
昨日蔡善继说,这十个名字一查便清。
今日多出来的二十九个,同样一查便清。
陆远让人把所有俘虏分开。
没有去过东岸的站在货栈西面。
随洪把总去过东浦、鹿原的,全部站到东面。东岸之战死了三人,今日混战又死了八人,原来的六十人还剩四十九个。
沙里、陈阿水与十二名青壮先认。
十九名妇孺随后认。
谁开过仓,谁进过屋,谁牵过猪,谁用孩子逼人搬粮,谁朝田里逃散的人放过铳,一件件问。
只凭一个人指认的不算。
两个人说得一样,或从行囊里搜出过东西,或自己在军报、获物册上落过名,才写进另一张纸。
洪把总站在最前面。
“他们是番人,口供不能定官军死罪。”
“昨日不能。”陆远道。
他把那张纸放到洪把总面前。
“今日能。”
“你算什么官?”
“我不是官。”
“那你凭什么问?”
“这里死的人,是我们埋的。”
陆远没有再同他争。
问到傍晚,纸上留下二十四个名字。
洪把总。
另外二十三名兵卒与小旗。
有人亲手杀过人,有人闯屋劫物、绑走妇孺,有人明知田棚里藏着人仍放了火。余下二十五名去过东岸的兵,有人守船,有人抬伤员,也有人跟进了粮仓却没动过别的东西,仍作俘虏,不入这张处置名单。
蔡善继看完以后,第一次真正动了怒。
“官兵犯法,自有朝廷军法。你敢私杀朝廷武弁,便再没有回头路。”
“军法已经判过了。”陆远道,“洪把总责十,罚一月饷。”
“我可以带回福建重审。”
“昨天为什么不重审?”

